第297章 请鬼(2/2)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往外跑,挤着撞着,疯了似的冲出了老李家,跑到了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个个脸都白得像纸,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有几个年轻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李家男人也跑了出来,他回头看着屋里,屋里影影绰绰的,老周家媳妇还趴在地上,老李家媳妇还站在炕沿边,两个女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炕上,就那么对峙着,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两个索命的厉鬼。
没人敢再进去,都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么过了好半天,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外面有了点光亮,屋里的那股阴冷的气息,才慢慢散了点。有几个胆子大的壮劳力,拿着锄头、镰刀,壮着胆子,慢慢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景象,跟刚才火柴照亮的一模一样,掀翻的桌子,碎了一地的碗碟,老周家媳妇还是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老李家媳妇,也还是站在炕沿边,闭着眼睛,身子晃了晃,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晕死过去了。
众人赶紧上前,把两个人抬到了炕上,掐人中,灌热水,忙活了好半天,老李家媳妇先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她就不闹了,也不发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就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睁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问她什么,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半夜跑乱葬岗,不记得自己被缠上,也不记得昨晚跳大神的事,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可老周家媳妇,就没这么好运了。
众人给她掐了半天人中,灌了热水,她才醒过来,可醒过来之后,她就完全变了个人。
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气,全是浑浊的,眼珠子不会转,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顶,谁喊她的名字,她都不理,嘴里反复念叨着两句话:“冷啊,饿啊,没人管我啊。”
那声音,还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周家男人赶过来,看到自己媳妇变成这样,当时就哭了,扑上去喊她的名字,可她就像不认识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是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
天亮了,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跳大神翻车了,没把鬼送走,反而把鬼请到了老周家媳妇身上,两个女人,一个疯了,一个半傻,整个屯子,彻底炸开了锅,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得死死的,天不黑就吹灯睡觉,连狗都不敢叫了,天一黑,整个屯子静得像个坟地。
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从那天晚上跳大神之后,老周家媳妇就彻底不对劲了。
白天,她就坐在自家炕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冷,饿”,不吃饭,不喝水,也不睡觉,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一到晚上,她就变了。
天一黑,她就开始闹腾,力气大得吓人,老周家男人和两个儿子,三个壮男人,都按不住她。她会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柜子、桌子、碗碟,全砸得稀碎,然后就开始啃生东西,家里的生白菜、生土豆,拿起来就啃,啃得满嘴是泥,后来更吓人,她把家里养的几只鸡,抓过来,活活咬死,喝鸡血,嚼生鸡肉,吃得满嘴是血,老周家男人拦都拦不住,一拦她,她就扑上去咬人,眼睛瞪得溜圆,全是眼白,跟那天晚上跳大神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好几次,她都半夜跑了出去,往屯子后面的乱葬岗跑,老周家男人带着人,每次都在乱葬岗找到她,她就坐在那个无主的荒坟头上,跟当初老李家媳妇一样,嘴里念念有词的,跟坟里的人说话,谁拉她,她就咬谁,嘴里发出那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说谁都别拦着她回家。
屯子里的人,都怕得要死,没人敢靠近老周家,也没人敢靠近老李家,一到晚上,连院门都不敢出。
可就算是不出门,怪事还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先是屯子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对着屯子后面的乱葬岗方向,呜呜地叫,不敢大声吠,就像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样,夹着尾巴,浑身发抖,叫着叫着,就哭了,那声音,跟小孩哭似的,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没过三天,屯子里的狗,死了三只,都是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门口,浑身没有一点伤口,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然后是生产队的场院,那时候秋收刚过,场院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麦垛、苞米垛,还有生产队的粮食,晚上有两个社员轮流看场院。就在老周家媳妇出事的第三天晚上,看场院的两个社员,半夜里突然听到场院里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在空荡的场院里回荡着,忽远忽近。两个社员壮着胆子,拿着手电筒,在场院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可他们一回到窝棚,那哭声又响起来了,就在窝棚门口,贴着门哭。
两个社员吓得魂都飞了,锁上窝棚的门,缩在里面,不敢出声,那哭声就一直在门外响着,哭了整整一夜,还伴随着指甲挠门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浑身发麻。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哭声停了,两个社员打开门一看,窝棚的木门上,被指甲挠出了密密麻麻的印子,最深的地方,都快把木板挠穿了,而场院里堆得好好的麦垛,一夜之间,全倒了,麦秸撒得到处都是,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一样。
两个社员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屯子,跟队长说了这事,队长一开始还不信,说他们俩偷懒,看花眼了,可到了场院一看,队长的脸也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看场院了,队长没办法,只能安排四个壮劳力,拿着家伙,晚上一起去,可就算是四个人,也还是能听到哭声,看到白影子在麦垛后面晃,手电筒一照过去,就没了,吓得他们晚上根本不敢合眼。
紧接着,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出事了。
谁家的孩子,晚上一睡着,就突然大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小手指着上面,嘴里喊着“人,有人,叔叔在上面看着我”,吓得大人魂都没了,抱着孩子,一夜一夜不敢睡觉。
谁家的窗户,半夜里被人敲,咚咚咚,三声,停一下,又三声,你打开窗户看,外面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只有风,可你一关窗户,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就在你耳边,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台上,留着一串光脚的脚印,泥乎乎的,还带着霜,可那时候是秋天,白天二十多度,晚上也不冷,根本不可能有霜,那脚印,小小的,根本就不是成年人的脚印,也不是孩子的,说不出来的怪异。
还有人家,晚上睡觉,明明把外屋门锁得好好的,门闩也插上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外屋的大门敞着,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就是地上,留下了一串泥脚印,从外屋门口,一直走到里屋门口,又走了出去,看得人浑身发冷,不知道那东西半夜进屋里,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多久。
整个屯子,彻底被恐慌笼罩了,白天,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人多,还能好点,可一到晚上,天刚擦黑,整个屯子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全灭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东西找上自己家。
队长也急得满嘴燎泡,这事闹得太大了,生产队的活都没人干了,场院的粮食没人看,再这么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队长找了屯子里的老辈人,一起商量怎么办,有人说,去邻村请个会看事的先生来,给看看,把东西送走。可这话一说出来,就被老辈人否决了,说上次老周家媳妇跳大神,都闹成这样了,再请人来,万一再翻车,那东西更凶了,到时候整个屯子都得遭殃。
也有人说,去公社报案,可这事怎么说?说屯子里闹鬼?公社的人根本就不信,还得说你搞封建迷信,抓起来批斗。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办法,最后只能是,让屯子里的壮劳力,晚上轮流巡逻,拿着锄头镰刀,几个人一组,在屯子里转,可就算是这样,怪事还是照样发生,巡逻的人,也经常能看到白影子在屯子里晃,听到哭声,追过去,就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凉气和腐臭味。
而这一切的源头,老周家媳妇,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就靠喝点凉水活着,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得很深,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浑身的皮肤,都变得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跟死人一样。可她的力气,还是大得吓人,一到晚上,就往外跑,往乱葬岗去,老周家男人没办法,只能用铁链子把她锁在炕腿上,可就算是铁链子,她也能挣得哗哗响,好几次都差点挣断了。
她嘴里念叨的话,也越来越多了,不再是只说冷和饿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的事,用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说他是谁,从哪来,怎么死的。
屯子里的人,这才知道,这个缠人的鬼,到底是谁。
他是山东人,老家在山东菏泽,民国三十几年的时候,跟着同乡一起闯关东,想过来讨口饭吃,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跟同乡走散了,钱和干粮都被抢光了,他一路要饭,一路往北走,走了好几个月,终于走到了东北,可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大雪封山,他又冷又饿,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也没地方住,就在这个屯子后面的荒地里,找了个破窝棚,躲了进去,可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活活冻死在了窝棚里。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无儿无女,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等春天雪化了,屯子里的人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冻硬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家在哪,只能用一口薄木板,把他卷起来,埋在了屯子后面的乱葬岗子,连个坟包都没好好堆,更别说立个牌子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那片乱葬岗里,几十年了,没人给他烧过纸,没人给他上过供,没人记得他,他就一个人,在那冰冷的地下,待了几十年,怨气越积越重,成了孤魂野鬼,一直在找机会,想找个伴,想找个替身,跟他一起走。
这次老李家媳妇月子里身子虚,半夜跑到了他的坟前,正好撞在了他的手里,他就缠上了老李家媳妇,想把她带走。可没想到,老周家媳妇跳大神,不仅没把他送走,反而打开了阴阳的门,把他彻底放了出来,附在了老周家媳妇身上,还把乱葬岗里其他的孤魂野鬼,也都引了过来,整个屯子,都被这些东西缠上了。
知道了这些,屯子里的人更怕了,这是个横死的外乡人,无牵无挂,怨气又重,根本就送不走,他就是想找替身,想拉人下去陪他,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要找的是谁。
就在整个屯子都快绝望的时候,出事了,那个东西,盯上了屯子里的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那年刚满十八,是生产队里的社员,长得好看,性格也开朗,平时下地干活,手脚麻利,屯子里的人都喜欢她。那天下午,生产队收工晚了,天已经擦黑了,姑娘跟几个女伴一起往家走,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姑娘想起自己的镰刀落在地里了,就跟女伴说,自己回去拿,让她们先回去。
女伴们都劝她,说天快黑了,别去了,明天再拿也不迟,可姑娘说,那镰刀是新的,丢了可惜,就自己一个人,又往地里去了。
谁也没想到,就这一趟,出事了。
姑娘拿了镰刀,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姑娘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她走得快,那东西也跟得快,她走得慢,那东西也跟得慢,她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还有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她的后脖子,往衣服里钻。
姑娘吓得魂都飞了,不敢回头,攥着镰刀,拼命地往屯子里跑,她跑得越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快,紧紧地跟着她,她甚至能听到,身后有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走,陪我聊聊。”
姑娘拼了命地跑,终于跑到了屯子口,看到了屯子里的灯光,还有巡逻的几个壮劳力,她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几个壮劳力赶紧把她抱起来,送回了家,姑娘的父母吓坏了,给她灌了热水,掐了人中,她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姑娘就把路上遇到的事,跟父母说了,父母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门窗都钉死了,守着姑娘,一步都不敢离开。
可还是晚了。
当天晚上,姑娘就不对劲了。
她本来是个开朗爱笑的姑娘,可那天晚上,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说话,不笑,就坐在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面,嘴里念念有词的,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到了后半夜,她突然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嘴里说着:“他来接我了,我要跟他走了。”
她父母赶紧拉住她,可她的力气变得大得吓人,两个大人都拉不住她,拼命地往外挣,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戾气,嘴里发出的,也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让他们别拦着,不然就弄死他们。
姑娘的父母吓坏了,赶紧喊人,屯子里的壮劳力都来了,十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把姑娘按住,用绳子捆在了炕腿上,可她还是拼命地挣,绳子都勒进了肉里,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嘴里反复喊着,要去乱葬岗,要跟他走。
这一下,整个屯子彻底慌了。
老李家媳妇刚好,老周家媳妇疯了,现在这个年轻姑娘,又被缠上了,那东西明显是想找个年轻的替身,把她带走。所有人都知道,要是再不想办法,这个姑娘,早晚得被那东西带走,到时候,他有了替身,怨气更重,整个屯子,谁都跑不了。
队长急得团团转,跟屯子里的老辈人商量了一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说只能去公社,找公社的领导,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就算是被批斗,也比出人命强。
可就在队长准备套车去公社的那天早上,屯子口来了个外乡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裳,背着个布包袱,脸上全是风霜,一看就是闯关东过来的,他走到屯子口,跟巡逻的社员讨口水喝,说自己是山东菏泽过来的,一路往北走,找自己的同乡。
社员给他端了碗水,跟他聊了几句,一听他是山东菏泽的,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起了那个缠人的鬼,说的老家也是山东菏泽的。社员多了个心眼,就把屯子里发生的事,跟这个汉子说了,还说了那个鬼说的自己的身世,什么时候来的东北,怎么死的。
那汉子听着听着,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都抖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抓住那个社员的手,颤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叫李守义?左胳膊上有个疤,是小时候被狗咬的?”
社员一下子就愣住了,这事屯子里没人知道,老周家媳妇念叨的时候,也从来没说过名字,更没说过胳膊上的疤。社员赶紧点头,说不知道名字,但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山东菏泽的,民国三十几年闯关东过来的,跟同乡走散了,冻死在了这里。
那汉子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的,一边哭,一边说:“守义啊,哥找了你十几年了,没想到你在这啊,哥来晚了啊!”
原来,这个汉子,就是当年跟李守义一起闯关东的同乡,也是他的堂哥,当年路上遇到土匪,两个人走散了,他以为李守义早就回老家了,可等他在东北站住脚,回老家一问,才知道李守义根本就没回去,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找,找了十几年,走遍了东北的各个屯子,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听到了自己堂弟的消息,没想到,他早就冻死在了这里,成了孤魂野鬼。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都围了过来,队长也来了,一看这情况,赶紧把汉子请到了队部,给他倒了热水,跟他说了这阵子屯子里发生的所有事,说李守义的鬼魂,缠上了屯子里的人,已经疯了一个,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现在也被缠上了,再不想办法,就要出人命了。
汉子听完,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说:“都怪我,当年要是没跟他走散,他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他这是心里有怨啊,一个人在这待了几十年,没人管,没人问,冷了饿了,都没人知道,他这是心里苦啊。”
队长赶紧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李守义的鬼魂送走,别再让他祸害屯子里的人了。
汉子说:“他是我堂弟,我最了解他,他不是个坏心眼的人,就是太苦了,太孤单了。你们放心,这事我来解决,我不会让他再祸害乡亲们的。”
当天下午,汉子就去了屯子后面的乱葬岗,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跟着他一起去了。汉子走到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荒坟前,一下子就跪了下来,趴在坟头上,又哭了,喊着李守义的名字,说哥来晚了,哥来接你了。
哭了半天,汉子站了起来,跟队长说,让屯子里帮忙,准备一口薄棺材,一身新的棉衣棉裤,还有十斤烧纸,一坛白酒,十个白面馒头,他要给自己的堂弟,重新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队长赶紧答应,当天就安排人,去公社的木匠铺,买了一口薄棺材,又扯了布,做了一身新的棉衣棉裤,烧纸、白酒、馒头,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一样都不少。
第二天,天刚亮,汉子就带着屯子里的几个壮劳力,去了乱葬岗,挖开了那个无主的荒坟。坟挖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口烂得不成样子的薄木板,里面的尸骨,早就散了,只有几根骨头,还有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腰带扣,汉子拿起那个腰带扣,又哭了,说这是当年他跟李守义一起,用一块铁打的,一人一个,他的那个,现在还在家里放着。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李守义的尸骨捡了起来,用新布包好,放进了新棺材里,汉子给尸骨穿上了新的棉衣棉裤,又把馒头、白酒,都放进了棺材里,盖上了棺材盖,钉上了钉子。
然后,汉子选了屯子东头的向阳坡,那地方地势高,不积水,晒得到太阳,是个好地方,众人一起,把棺材埋了进去,堆了个圆圆的坟包,汉子用木头,做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李守义之墓”,立在了坟前。
弄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汉子跪在坟前,烧了所有的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汉子倒了两碗白酒,一碗洒在了坟前,一碗自己端着,对着坟头,一字一句地说:“守义,哥来看你了,哥给你找了个好地方,向阳,暖和,再也不用待在那阴冷的乱葬岗了。哥以后年年都来看你,给你烧纸,给你送吃的喝的,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继续说:“守义,哥知道你心里苦,心里怨,可你不能祸害乡亲们啊。这些乡亲们,当年给你收了尸,让你不至于暴尸荒野,这份情,你得记着。你缠了人家媳妇,疯了一个女人,现在又要缠人家姑娘,要带人家走,这事你做得不对,太不地道了。”
“我知道你想找个伴,想有人陪你,可活人有活人的路,死人有死人的道,你不能把活人拉到你那条道上去。你要是真觉得孤单,哥以后年年都来陪你说说话,给你烧纸,逢年过节,都给你送吃的喝的,哥给你养老送终。”
“今天哥在这跟你说清楚,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就把东西收了,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别再去屯子里闹腾了,别再祸害乡亲们了。你要是不听哥的话,非要继续闹腾,那哥也没办法,就算是你是我堂弟,哥也不能看着你害死人,到时候,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你不得安生。”
说完,汉子把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把碗摔在了地上,碗碎成了好几瓣。
他就那么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一直跪到了天完全黑透了,才站了起来,跟着队长,回了屯子。
那天晚上,屯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怪事都没发生。
没有敲门声,没有哭声,没有女人的尖叫,屯子里的狗,也不叫了,安安静静的,一夜无事。屯子里的人,虽然还是不敢吹灯,可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这是十几天来,他们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老周家男人就跑到了队部,跟队长和那个汉子说,自己媳妇不闹了。
昨天晚上,老周家媳妇,还是被铁链子锁在炕腿上,嘴里念叨着冷和饿,可到了后半夜,她突然不念叨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天亮。醒过来之后,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认出了自己男人和孩子,也不发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就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问她之前发生的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去老李家跳大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有那个被缠上的年轻姑娘,也醒了过来,绳子解开之后,她也不闹了,认出了自己的父母,也不喊着要去乱葬岗了,就是吓得不轻,抱着父母哭了半天,说自己就记得晚上往家走,身后有人跟着她,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李家媳妇,也彻底好了,能吃饭了,能认识人了,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喂奶了,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屯子里的怪事,一夜之间,全没了。
场院里再也没有哭声了,家家户户的窗户,再也没人敲了,晚上再也看不到白影子了,屯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社员们也敢下地干活了,晚上也敢出门了,整个屯子,终于活过来了。
屯子里的人,都对那个汉子感激得不行,家家户户都请他去家里吃饭,给他送鸡蛋、白面,可他都婉拒了,只在屯子里待了三天,每天都去李守义的坟前,烧点纸,说说话,给坟头添点土。
三天后,汉子要走了,继续去闯关东,找其他的同乡。走的那天,屯子里的人都去送他,一直送到屯子口,队长给他塞了不少干粮和钱,让他路上用,他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
临走前,他跟屯子里的人说,以后每年清明,要是方便的话,就给他堂弟李守义,烧点纸,送点吃的,别让他再孤孤单单的了。屯子里的人都连连答应,说肯定会的,放心吧。
汉子走了之后,屯子里的人,真的记住了他的话,每年清明,都会有人去东头的向阳坡,给李守义的坟烧点纸,添点土,逢年过节,也会有人送点馒头、白酒过去。
从那以后,屯子里就再也没发生过怪事,平平安安的,再也没人敢半夜去乱葬岗了,也没人再敢随便跳大神了。
只是老周家媳妇,虽然醒过来了,人也不疯了,可脑子却坏了,变得痴痴傻傻的,记性特别差,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也不能下地干活了,只能在家里,做点简单的家务,后半辈子,就这么痴痴傻傻地过了,没活过六十岁,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