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河底的辫子(2/2)
从那以后,回水湾就开始闹鬼了。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在河里淹死。死的人,头发都会被编成辫子。老人们都说,是那个姑娘回来报仇了。她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她要让他们都尝尝她当时的痛苦,尝尝被人抛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老人说,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怨气也该散了。没想到,今年冬天这么冷,她又出来了。而且这次的怨气比以前更重了。
大家听了,都吓得脸色惨白。有人说,那现在怎么办啊?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害人吧?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不出门吧?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咱们村没有会看事的,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开春,冰化了,把她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再给她立个牌位,每天供奉她,看看能不能平息她的怨气。
可离开春还有三个多月。这三个多月,可怎么过啊?
从那天以后,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晚上的时候,经常能听见河边传来女人的哭声,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还有梳头的声音,嗤啦嗤啦的,从村东头一直传到村西头。
有人晚上起夜,看见河边站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背对着人,在那里梳头。你一喊她,她就慢慢地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冰,冰上有两道深深的泪痕。
还有人家的窗户上,会出现奇怪的冰花。冰花的形状是一个女人的脸,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早上起来,水缸里会有头发,一根一根的,缠在水桶上,怎么扯都扯不断。
村里的狗都不敢叫了。一到晚上,它们就夹着尾巴,躲在窝里,浑身发抖。
你太奶奶那时候刚嫁给你太爷爷不久,怀着你爷爷,已经五个多月了。你太爷爷不让她出门,每天都把门锁得死死的,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找到了我们家。
那天晚上,你太奶奶睡得正香。突然,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肚子。那只手冰得像块铁,冻得她一下子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她想喊你太爷爷,可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动,可身体也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那只冰冷的手,还在轻轻地摸着她的肚子。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你太奶奶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拼命地挣扎,可还是动不了。
就在这时,你太爷爷醒了。他打开灯,看见你太奶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太爷爷赶紧摇她。
你太奶奶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扑进你太爷爷的怀里,说:“刚才有人摸我的肚子!是那个女人!她来了!她来找她的孩子了!”
你太爷爷赶紧拿着手电筒,在屋里照了一遍。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可你太奶奶说,她真的感觉到了,那只手冰得刺骨,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以后,你太爷爷就再也不敢睡觉了。他每天晚上都坐在炕头,手里拿着猎枪,守着你太奶奶。
可那个女人并没有走。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有时候是摸你太奶奶的肚子,有时候是在屋里梳头,有时候是在窗户外面,用指甲挠窗户纸。
你太奶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整天精神恍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肚子里的孩子也变得不安分,经常踢她。
村里的人也都和你太奶奶一样,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又有几个人出事了。
村西头的李大爷,晚上去院子里喂猪,就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大家在猪圈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的头发被编成了辫子,勒在脖子上。猪圈里的猪,都被吓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村南头的王婶,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头发缠住了脖子。她男人听见声音,赶紧起来,用剪刀把头发剪断了。可王婶还是被勒得差点断气,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床。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冒着大雪,逃到了别的地方。剩下的人,都是舍不得离开家的老弱病残。大家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等着开春,等着冰化。
可那个女人,似乎不想给我们这个机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村里的人都早早地睡了。可就在半夜的时候,突然,整个村子都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哭声。
哭声特别大,特别凄厉,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哭。哭声从河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大家听见了梳头的声音。
嗤啦,嗤啦。
梳头的声音在每家每户的门外响起。
大家都吓得躲在被窝里,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了!她进村了!”
大家赶紧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只见雪地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正慢慢地在村里走着。她的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像是一条黑色的蛇。她走过的地方,雪都变成了黑色,还冒着寒气。
她走到一家门口,就停下来,用指甲挠门。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开门……开门……”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挠门。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她的哭声和挠门声里。
你太爷爷拿着猎枪,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大门。你太奶奶抱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那个女人,走到了我们家门口。
她停了下来。
然后,我们听见了挠门的声音。
吱呀,吱呀。
“开门……我知道你的孩子在里面……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的声音就在门外,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你太爷爷举起猎枪,对着大门,大喊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又说:“你的孩子……是我的……我要把他带走……”
然后,大门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门。顶门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断。
你太爷爷对着大门,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门不晃了。
外面静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我们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慢慢地远去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那天晚上,村里死了三个人。都是被头发勒死在自己家里的。他们的门,都被撞开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被她害死的。
有人说,我们跟她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跟她同归于尽!
有人说,拼不过她的!她是鬼,我们是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她!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赶大车的老板。那个老板是从关内来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拉着一车货,路过咱们村,想在村里歇脚。
他看见村里死气沉沉的,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觉得奇怪,就问怎么回事。
大家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那个老板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个女人的怨气太重了。一尸两命,死的时候又那么痛苦,还被那么多人见死不救,所以她的怨气才会这么深。普通的办法根本治不了她。
大家都问,那怎么办啊?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被她害死吗?
老板想了想,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很危险。她的执念是她的辫子,还有她未出生的孩子。她的辫子是她怨气的凝聚,只要能把她的辫子剪下来烧掉,她的怨气就会散一大半。然后,再把她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她应该就会走了。
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可马上又泄了气。怎么剪她的辫子啊?她那么厉害,谁靠近她,谁就会死。
老板说,她虽然厉害,但也有弱点。她对孕妇特别敏感,因为她自己怀着孩子死的,对孩子有很深的执念。你们可以找一个怀孕的女人,穿着她当年穿的衣服,拿着她的遗物,去河边引她出来。她会把那个孕妇当成是自己,不会伤害她。然后,趁她不注意,让一个胆子大的人,从后面冲上去,一刀剪断她的辫子。
大家一听,都面面相觑。村里现在只有一个孕妇,就是你太奶奶。
你太爷爷当时就急了,说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我媳妇和孩子去冒这个险!
你太奶奶拉了拉你太爷爷的胳膊,说,我去。
你太爷爷说,你疯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太奶奶说,现在村里就我一个孕妇,我不去,谁去?难道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想生下来就活在恐惧里。我相信,她也是个母亲,她不会伤害我的孩子的。
你太爷爷拗不过你太奶奶,只能同意了。
然后,大家就开始准备。首先,得找到那个女人的遗物。那个女人当年住在村头的破庙里,破庙早就塌了,变成了一堆废墟。大家在废墟里挖了半天,终于挖出了一把木梳,还有一件破烂的蓝布棉袄。那件棉袄,正是那个女人当年穿的。
老板又教了大家一些注意事项。说引她出来的时候,孕妇不能害怕,一害怕,阳气就弱了,就会被她趁虚而入。剪辫子的时候,一定要快,一刀剪断,不能犹豫。而且,只能剪辫子,不能碰她的身体,不然会被她的怨气缠身。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晚上子时,那个女人怨气最重的时候。
那天晚上,天特别黑,雪下得很大。风刮得呼呼响,像是鬼哭狼嚎一样。你太奶奶穿着那件蓝布棉袄,手里拿着那把木梳,在你太爷爷和几个壮劳力的陪同下,去了河边。
老板和其他人都躲在远处的大树后面,手里拿着火把和剪刀,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
你太奶奶走到回水湾的冰面上,站在那个女人当年掉下去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梳头。她用那把木梳,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嘴里轻轻地念叨着:“孩子,别怕,娘在这里……娘在这里等你……”
雪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一动不动,只是慢慢地梳着头发,轻轻地念叨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河面上的冰开始裂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然后,从冰缝里,慢慢升起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肚子鼓鼓的,长长的头发垂到了水里,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上结着一层薄冰,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她慢慢地向你太奶奶走过来。每走一步,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结着冰。
躲在树后的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太奶奶没有害怕。她还是慢慢地梳着头发,嘴里轻轻地念叨着:“孩子,别怕,娘在这里……”
那个女人走到你太奶奶面前,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你太奶奶的肚子。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你太奶奶的肚子。
她的手冰得像块铁,可你太奶奶没有躲。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就在这时,躲在树后的老板大喊一声:“动手!”
你太爷爷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猛地冲了上去。他绕到那个女人的身后,举起剪刀,朝着她的辫子,狠狠地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辫子被剪断了。
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刺穿。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变得透明起来。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你太爷爷,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然后,她又转过头,看着你太奶奶的肚子,眼睛里的怨毒慢慢变成了痛苦和绝望。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根掉在地上的辫子。可她的手穿过了辫子,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消散,变成了无数的冰屑,被风吹走了。
风停了。
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雪也停了。
你太爷爷赶紧扔掉剪刀,冲上去抱住你太奶奶。你太奶奶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大家赶紧跑过来,把那根掉在地上的辫子捡起来,倒上煤油,点燃了。
辫子烧得很旺,发出滋滋的声音,还冒着黑色的浓烟。烧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彻底烧完,变成了一堆灰烬。
老板说,她的怨气已经散了一大半。现在,赶紧把她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家就带着工具,去了回水湾。这次,冰面很容易就凿开了。大家在水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尸骨。她的尸骨还保持着抱着肚子的姿势,怀里还有一具小小的胎儿尸骨。
大家按照老板的吩咐,在村西头的山坡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她们母子俩好好安葬了。还在坟前种了一棵柳树,希望柳树能留住她的魂魄,让她不要再到处游荡。
那个老板临走的时候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要去她的坟前烧点纸钱,供奉一些吃的喝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只是想要一点温暖,一点关爱。如果当年有人能给她一口吃的,有人能下去救她,她也不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