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梦游癔症(1/2)
“奶奶,再讲一个呗,就一个。”
我蹭着炕席往奶奶身边挪,粘豆包的黄米面蹭得她藏青布褂子上一片黄印子。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蒙着点黑烟,火苗子跳来跳去,把我俩的影子抻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
奶奶手里攥着纳鞋底的针锥,正往千层底上扎孔,针穿过厚布的声音闷闷的,跟外头风刮过苞米秆子的声儿混在一块儿。她头都没抬,嘴一撇:“不听。上回讲完你半夜嚎得全村都能听见,说啥也不敢下地尿,最后还是你爷爷给你端的尿盆。”
“那是我故意的!”我梗着脖子,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塞进嘴里,渣子掉在炕席缝里,“我现在胆子大了,你讲啥我都不怕。你就讲个真事儿的,别讲那些哄小孩的。”
奶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扯过棉线穿进去,指尖一捻打了个结。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深一道浅一道的。
“真事儿?真事儿可吓人。”
“我不怕!”我把胸脯挺得老高。
奶奶叹口气,把鞋底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脚。
“行,就讲一个。这是我娘家屯子前些年出的事儿,实打实的真事儿。听完你可别往心里去,也别半夜瞎琢磨。”
我赶紧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嘴。
那屯子跟咱这儿没差,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土地,春天种苞米,秋天收大豆,冬天猫冬,家家户户盘火炕,烟囱从早到晚冒白烟。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往上数三辈都沾亲带故,谁家炖肉半屯子都能闻着香。
李长福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四十出头,个头也就一米六几,黑瘦黑瘦的,背有点驼,像是常年压担子压的。他话少,见人先笑,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谁家有活儿都落不下他。春天帮人点种,秋天帮人收粮,冬天帮人拉柴火,给口吃的就行,从来不要工钱。
他媳妇走得早,三十岁那年得肺痨,拖了半年,没熬过冬天,撇下他和刚满七岁的儿子小亮。爷俩过日子,家徒四壁,就靠几亩地和李长福打零工维持。日子虽苦,李长福却从没亏待过儿子,自己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给儿子做新棉袄;自己啃窝头就咸菜,给儿子煮鸡蛋。
李长福打小就有梦游的毛病。小时候他娘就说,这孩子睡觉不老实,半夜总坐起来,睁着眼睛瞎嘟囔,有时候还下地走一圈,醒了啥也不知道。长大以后好了点,不怎么走了,就是偶尔说梦话,坐起来发会儿呆,躺下接着睡。
他媳妇活着的时候,晚上总警醒着,他一坐起来就轻轻按他肩膀,凑在耳边说句“睡吧”,他就乖乖躺下了。媳妇走了之后,没人管了,这毛病就慢慢重了点。
小亮跟他睡一铺南炕,头朝脚睡着。刚开始半夜醒了看见他爹坐那儿,直勾勾睁着眼,吓得不敢出声,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知道推一下就好,推完他爹就躺下去,呼噜接着打,第二天问,啥也记不住。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没人当回事。农村人嘛,稀奇古怪的毛病多了,有睡觉磨牙的,有睡觉放屁的,还有梦游起来挑水劈柴的,醒了都不知道,不算啥稀罕玩意儿。谁也没想到,这毛病后来能变成那样。
事儿头一回出,是张老太下葬的第三天。
张老太是屯西头的,七十二岁,身子骨一直硬朗,冬天还能出去捡柴火。那年腊月初,下了场大雪,她出门扫雪,滑了一跤,摔着了肺,回家就开始发烧,咳嗽,没几天就转成了肺炎。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屯子里的赤脚医生看了,扎了几针也不管用,熬到腊月初八,咽气了。
按东北的规矩,老人去世停灵三天,设在堂屋,头朝里脚朝外,前面摆供桌,点长明灯。儿女们披麻戴孝,轮流守灵,接待前来吊唁的乡亲。
张老太有两个儿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孝顺,给老娘打了厚棺材,杨木的,寸半厚的板子,刷了黑漆,里面铺了新棉褥子,穿了七层寿衣,风风光光的。
腊月初九下葬,选在下午,太阳没落山的时候。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吹鼓手在前面吹,孝子贤孙们摔了丧盆,哭着送到村西的坟圈子。
坟圈子在屯子西边二里地,一片缓坡上,大大小小的坟头挤挤挨挨的,都是屯子里祖祖辈辈的人。坟地周围长着不少老榆树,歪歪扭扭的,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桠张牙舞爪的,看着就瘆得慌。
下葬的时候,先把棺材放进墓坑里,摆正,然后儿女们往里面扔点钱,接着就填土,堆成圆圆的坟头,上面插引魂幡,再摆上供品。
张老太的两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说老娘一辈子没享着福,走了也得让她安生。填完土,又在坟头压了几张黄纸,这才回去。
按规矩,下葬第三天要圆坟,就是把坟头再修整修整,烧点纸,摆点供品,算是跟死者最后告别。
第三天一大早,大儿子就领着媳妇和小孙子,拎着供品和烧纸去了。
离坟地还有老远,大儿媳妇就咦了一声:“他爹,你看咱娘的坟咋不对劲儿?”
大儿子眯着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新堆的坟头本来圆滚滚的,上面的引魂幡直直插着,可现在看去,坟头塌下去一大块,引魂幡也倒了,歪在一边。
“是不是被猪拱了?”大儿子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
屯子里养猪的多,有时候猪跑出来,到处拱,拱坟也不是没有过。
可越走近,心里越沉。
走到坟前一看,大儿媳妇嗷一嗓子,手里的供品篮子哐当掉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连哭带喊:“娘啊!这是哪个缺德的啊!”
小孙子吓得哇地就哭了。
大儿子也腿一软,扶着坟头差点栽进去。
眼前的景象太吓人了。
坟土被刨开了一个大洞,直通的棺材腔。张老太的尸体被拖出来半截,上半身趴在坟坑边上,脑袋歪向一边,脖子上缺了一大块肉,白森森的颈椎骨都露出来了。脸上更没法看,鼻子嘴唇都没了,眼珠子也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对着天。嘴角挂着点黑乎乎的东西,冻得硬邦邦的。
雪地上,坟土上,都是血印子,还有清晰的胶鞋印,一步一步的,从坟地边上延伸过来。
那绝对不是猪拱的。
猪拱不出这么整齐的洞,也撬不开棺材盖,更不可能把尸体拖成这样。
这是人干的。
大儿子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屯子跑,边跑边喊。
屯子里的人刚起来,正烧火做饭呢,听见喊声都跑出来了。一听刨坟了,还是张老太的坟,都炸了锅,扛着锄头铁锹就往坟地赶。
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天寒地冻的,每个人都觉得后脖子冒凉风。
“这哪是人干的事儿啊……”有人小声嘀咕,“造孽啊。”
“你看这棺材板,寸半厚的杨木,钉了七根大钉子,就这么被撬开了?”有个岁数大的老头蹲下来,摸着棺材盖边缘的撬痕,皱着眉头,“这得多大劲儿?”
“你看这土,都是用手刨的吧?”有人指着坟坑边的土印,“你看这手印,指甲都磨没了,血都冻上了。”
大家凑过去看,果然,冻得硬邦邦的土上,有深深的手指印,有的地方还带着血,红黑色的,冻成了冰碴。
冬天的土,冻得跟铁似的,一镐头下去都只能刨个白印,这人居然用手刨?
他不疼吗?
议论来议论去,说啥的都有。
有人说是仇家报复,张老太生前跟人结过仇,人死了还不放过。可张老太一辈子老实,跟谁都红过脸,哪来的仇家?
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野人,冬天饿疯了,下山找吃的。可哪有野人穿胶鞋的?
还有人小声嘀咕,说这是尸变,张老太自己爬出来了。可尸变哪有自己啃自己脖子的?
说来说去,没个准谱。
最后还是队长发了话,先把老人重新安葬了再说。
大家七手八脚,把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材里,重新钉死棺材盖,又填了厚厚的土,把坟头堆得高高的,还压了三块大石头,每块都百八十斤,防止再被刨开。
张老太的两个儿子跪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说娘死了都不得安生,做儿子的没用。
那天屯子里一整天都没消停,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儿,说得玄乎其玄。女人们都嘱咐孩子,晚上不许出门,天黑了就赶紧回家。
李长福那天也去了,蹲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拍他肩膀:“长福,你眼神好,你看那脚印是多大码的?”
李长福摇摇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掉在雪地上,滋啦一声。
“没看清。”
他声音很低,说完就扛起锄头,低着头走了,背影缩成一团,看着比平时更驼了。
大家也没在意。谁也不会把这事儿跟老实巴交的李长福联系到一块儿。
谁也想不到,这只是个开始。
过了没半个月,屯子里又出了丧事。
东头老刘家的儿媳妇,姓刘,没人特意喊她大名,就叫刘媳妇,二十五岁,长得挺俊,结婚三年,头胎生了个闺女,二胎怀了个小子,全家人都挺高兴。
结果生的时候大出血,接生婆忙活了半天,也没止住血,孩子刚生下来,娘就没气了。
横死的年轻人,按规矩不能停灵太久,也不能进祖坟,当天晚上就得下葬。
她男人哭得死去活来,刚见着儿子,就没了媳妇,天塌了一样。他心疼媳妇,特意给做了新的棉袄棉裤,都是大红的,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副银镯子、两个银戒指都给媳妇戴上了,一起下葬。
下葬的地方在坟圈子南边,离张老太的坟不远,算是挨着祖坟边。
下葬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天特别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霜。几个小伙子匆匆忙忙埋了坟,堆了个小坟头,就赶紧回去了。谁也不愿意在坟地多待,尤其是横死的年轻媳妇,都觉得邪性。
她男人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拎着浆水罐去坟地了。按规矩,下葬第二天要送浆水,给死者送点喝的,免得在那边渴着。
他一路走一路哭,走到坟前,整个人直接就瘫了。
坟被刨了。
跟张老太的坟一模一样,土被刨开,棺材盖被撬开,扔在一边。刘媳妇的尸体被拖了出来,身上的新棉袄被扒掉了,扔在雪地里。肚子被啃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冻得硬邦邦的。脸也被咬得稀烂,眼珠子、鼻子、嘴唇都没了,脖子上的肉几乎都被啃光了,露出一节白花花的骨头。
雪地上的胶鞋印,清清楚楚,跟上次的一模一样,大小,深浅,都分毫不差。
还是那个人。
她男人坐在雪地里,看着媳妇的尸体,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都傻了。
路过的人看见了,赶紧跑回屯子里报信。
队长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她男人还坐在那儿发呆,眼神直勾勾的。
这下屯子里彻底炸锅了。
两次了,都是新坟,都是刚下葬没几天的。一次是巧合,两次就绝对不是了。
这是出了个专门刨坟吃尸体的疯子。
“我的妈呀,这也太吓人了。”
“专吃死人肉?这是人吗?这是鬼吧?”
“以后谁家还敢死人啊?死了都不得安生。”
“赶紧报公社吧!让公社派人来抓!”
那时候公社离屯子二十多里地,都是土路,冬天雪厚,走一趟得大半天。而且就算来了,也没啥办法,没监控没线索,荒郊野外的,上哪儿抓去?
队长蹲在坟边,盯着那胶鞋印看了半天,脸色凝重。
“报公社也没用,等来人都啥时候了。”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小伙子们,“今天晚上,安排人守夜,就在这儿蹲着,非把这王八蛋抓住不可。”
一听要守夜,大家都有点怵。
坟地啊,大半夜的,想想都瘆得慌。而且对方能徒手刨冻土,掰棺材盖,那力气得多大?真碰上了,能不能打得过还两说。
“咋?都怕了?”队长脸一沉,“咱这么多大老爷们,还怕一个疯子?就让他这么霍霍咱屯子的死人?”
被队长这么一激,几个年轻小伙子站了出来。
“队长,我去!”说话的是大刚,二十三岁,个头高,力气大,屯子里的壮劳力。
“我也去!”二强也站出来,跟大刚同岁,俩人从小一起长大,胆子都大。
又站出来两个小伙子,一共四个人。
队长点点头:“行,就你们四个。晚上带上猎枪,拿上棒子,多穿点,注意安全。见着人先别硬上,喊人,实在不行再动手。”
四个人应下了。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天刚黑透,四个人就裹着厚棉袄,揣着冻梨,拿着猎枪和棒子,往坟地去了。
冬天的夜,黑得透透的,一点星光都没有,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得雪地反光,晃眼睛。
坟圈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榆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女人哭似的。偶尔有只猫头鹰叫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四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蹲在后面,身上盖着草帘子,只露出眼睛。
“哥,你说他今晚能来不?”二强冻得牙齿打颤,小声问。他刚才想撒尿,但是不敢走远,就尿在了土坡后面,尿出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
“谁知道。”大刚手里攥着猎枪,保险都打开了,“说不定刚吃完,得缓两天。别说话,仔细听着。”
四周又安静下来。
雪地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四个人蹲了两个多钟头,冻得脚都麻了,不停跺脚,也没见着人影。
“要不咱先回去吧?”另一个小伙子说,“这么冷,他肯定不能来了。再说最近也没死人,他来干啥?”
“再等等。”大刚说,“队长说了,让咱守到后半夜。万一他来刨老坟呢?”
话音刚落,二强突然碰了碰大刚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听……有动静。”
几个人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沙沙,沙沙。
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从屯子的方向传过来。
来了。
四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探出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
那人个头不高,穿着黑棉袄,棉裤,脚上是一双黑色胶鞋,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把脸挡住了大半。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飘着一样,一步一步,径直往坟圈子这边走。
“就是他?”二强小声说,声音都抖了。
“别出声。”大刚压低声音,“看看他干啥。”
那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刘媳妇的坟前。
他站了几秒钟,一动不动,像是在打量。
然后,他慢慢摘下狗皮帽子,扔在一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
白惨惨的一张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着,很大,但是一点神都没有,空空的,像是两个窟窿。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双手,插进了坟头的冻土里。
没错,就是用手。
手指插进硬邦邦的冻土里,像是插进豆腐里一样,一点停顿都没有。他一下一下地刨,土块和雪块被他刨得乱飞,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大坑。
四个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腊月的冻土啊,浇上水都能当石头用,一镐头下去都只能刨个白印,他居然用手刨?
而且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疼,手指甲磨掉了,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就跟没感觉一样,还是一下一下地刨。
刨了大概半个钟头,坟土被刨开了,露出了
他把手指插进棺材盖和棺身的缝隙里,然后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
钉得死死的棺材盖,居然被他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缝。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棒子差点掉在雪地里。
大刚也浑身发冷,手心都是汗,猎枪攥得紧紧的,但是不知道为啥,就是扣不动扳机。
那人把棺材盖整个掀起来,随手扔在一边,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然后他探身进去,双手抓住尸体的肩膀,一下就把尸体拖了出来。
尸体已经冻硬了,直挺挺的,像根木头。他把尸体平放在坟坑边上,然后蹲下来,低下头,凑到尸体的脖子上,张嘴就咬。
咔嚓。
是牙齿咬在冻硬的肉和骨头上的声音。
很脆,很响。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佳肴。嘴角流着血,还有碎肉渣子,滴在雪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睛还是睁着的,直勾勾的,没有一点表情。
二强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大刚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出声。
四个人就那么蹲在土坡后面,眼睁睁看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沾得都是血。然后他把尸体拖回棺材里,摆好,盖上棺材盖,又用手把土捧回去,堆成坟头的样子,虽然有点歪,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被刨过。
做完这一切,他捡起狗皮帽子戴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和土,然后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屯子的方向走。
脚步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直到他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远处,四个人才敢长出一口气。
二强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浑身都是冷汗,棉袄都湿透了。
“我的妈呀……”他声音发颤,“这是人吗?这是鬼吧?”
“你看清脸了吗?”大刚问另外两个人,声音也抖。
“看清了……”其中一个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好像是……李长福?”
“李长福?”大刚愣了一下,“不能吧?李长福那么老实,连杀鸡都不敢看,能干这事儿?”
“真的是他。”另一个小伙子肯定地说,“我跟他住隔壁,天天见,错不了。你看他走路的姿势,还有那身衣服,就是他平时穿的那件黑棉袄。”
大刚没说话。
他刚才也看着像,但是不敢认。
李长福,屯子里最蔫巴、最老实的人,平时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居然半夜刨坟吃尸体?
这说出去谁信啊?
“走,赶紧回去,跟队长说。”大刚爬起来,“这事儿太大了,得赶紧让队长拿主意。”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屯子里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到队长家,砸开门,队长刚睡下,披着衣服起来,听他们说完,脸一下子就沉了。
“胡说八道!”队长一拍桌子,“长福啥人我还不知道?他能干这缺德事儿?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队长,我们四个都看见了,千真万确。”大刚急着说,“就是他,穿那件黑棉袄,胶鞋,走路慢悠悠的,眼神直勾勾的,绝对是他。”
队长皱着眉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他跟李长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李长福啥德行他最清楚。老实,本分,甚至有点窝囊,别说刨坟吃尸体,就是跟人吵个架都脸红。
可是四个小伙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撒谎。
“会不会是梦游?”队长突然停下脚步,“长福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你们也知道。说不定他是梦游的时候出去的,自己啥也不知道。”
“梦游?”二强愣了,“梦游能徒手刨冻土?能掰开棺材盖?那力气也太大了吧?”
“老辈人说,梦游的时候力气特别大,自己都不知道。”队长说,“这样,今晚先别说出去,免得大家慌。明天白天,咱去长福家一趟,看看他手上有没有伤,探探口风。”
四个人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队长就带着大刚和二强,往李长福家走。
李长福家在屯子东头,一个小土坯房,院子不大,围着杖子,院里堆着柴火,还有几只鸡在溜达。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咚咚的声音。
推开门,李长福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穿着单裤,身上冒着汗气,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就劈成两半。
“长福,早啊。”队长笑着走进院子。
李长福停下斧头,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队长啊,咋这么早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屋了,说两句话就走。”队长目光落在他手上。
李长福的手上缠着一块破布,布上渗着血,十个手指头都肿着,指甲盖都劈了,黑乎乎的。
“你手咋了?咋伤成这样?”队长装作惊讶的样子。
李长福低头看了看,摆摆手:“没事,昨天劈柴不小心弄的,指甲劈了,出了点血,不碍事。”
劈柴能劈成这样?
劈柴顶多磨破手心,哪能十个指甲都劈了?
队长心里咯噔一下,跟大刚对视了一眼。
大刚也脸色发白,微微点了点头。
“小亮呢?”队长转移话题。
“上学去了。”李长福拿起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队长,是不是队里有活?你尽管说,我明天就去。”
“没啥活,就是过来看看。”队长说,“今年苞米卖了吗?收购站那边涨价了,两分钱。”
“还没呢,等过两天再说。”李长福说。
聊了几句家常,队长就带着人走了。
出了院子,走出去老远,二强才小声说:“队长,你看他那样,跟没事人一样,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看像是。”队长皱着眉头,“他那眼神,跟平时一样,不像是装的。要是装的,不可能这么镇定。”
“那咋办啊?”大刚说,“总不能看着他天天刨坟吧?以后屯子里死人都不敢埋了。”
“先别声张。”队长说,“这事儿传出去,长福就没法做人了。他本身就老实,要是知道自己干了这事儿,说不定得寻短见。”
“那也不能不管啊。”二强说。
“管,咋不管。”队长说,“他不是有梦游的毛病嘛,晚上让小亮盯着点,要是他再起来,就喊他,轻轻推醒他。老辈人说,梦游的人不能突然喊,得慢慢叫。”
“小亮一个小孩,能行吗?”大刚担心,“他那力气,小亮哪拦得住。”
“先试试吧。”队长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咱再想别的办法。”
当天下午,队长把小亮叫到了队部。
小亮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跟他爹一样,瘦巴巴的,不爱说话。
队长给他拿了块糖,语重心长地把事儿跟他说了。
小亮听完,脸一下子就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我爹不可能干那种事儿!你们骗人!”
“小亮,叔不骗你。”队长说,“昨天晚上我们都看见了,真是你爹。你爹有梦游的毛病你也知道,他是梦游的时候出去的,自己啥也不知道。”
小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爹有梦游的毛病,半夜经常坐起来,有时候还下地走两步。可是刨坟吃尸体?这也太吓人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叔,真的吗?”小亮声音发颤。
“真的。”队长点点头,“叔骗你干啥。叔跟你说这个,就是想让你晚上睡觉警醒点,要是看见你爹起来,你就轻轻喊他,推他肩膀,把他喊醒,行不行?”
小亮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叔。”
那天晚上,小亮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炕梢,脸对着他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李长福睡得很香,呼噜打得震天响,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小亮看着爹的脸,那么熟悉,那么和善,怎么也没法把他跟昨晚那个刨坟吃人的疯子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叔叔们看错了。
爹不可能干那种事。
他心里安慰着自己,慢慢的,困意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身边有动静。
他一下子就醒了。
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
李长福坐了起来。
跟平时梦游一样,他睁着眼睛,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焦点。他慢慢下了炕,走到外屋,拿起棉袄穿上,又穿上胶鞋,然后走到门口,拔开门栓,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敢爬起来,披上棉袄,悄悄下了炕,跟在后面。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小亮推开门,就看见他爹的背影,在雪地里慢慢走着,往屯西的方向去。
小亮跟在后面,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惨白。风一吹,刮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路边的苞米秆子光秃秃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个个站着的人。
李长福走得很慢,但是很稳,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坟圈子。
风一下子就大了,呜呜地响,老榆树的枝桠晃来晃去,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坟头一个挨着一个,雪盖在上面,白花花的,像是一个个鼓起来的馒头。
李长福径直走到张老太的坟前,停了下来。
坟头上压着三块大石头。
李长福弯腰,双手抓住最上面那块石头,轻轻一使劲,就把石头搬了起来,随手扔在一边。砰的一声,石头砸在雪地上,陷进去半截。
那石头少说也有一百斤。
小亮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真的是爹。
真的是他。
李长福搬开石头,又蹲下身,开始用手刨土。
一下,一下。
手指插进冻土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就那么机械地刨着,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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