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车站接人(2/2)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那颗铆钉头,没碰。手指离着它两指宽的距离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柳如烟也看见了那颗钉,但她没问。
她原话里还有别的没有。
没了。柳如烟说,她问了柱子那一句之后没再说第二句。柱子回来学的原话。我娘听了之后去后院转了一圈,老太太坐在屋里纳鞋底,跟没事人一样。
胡同开始收窄,两边的墙高了,日光只从头顶一线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长条。何雨天走在那道光里,身后半步是柳如烟,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了斜打在左侧墙壁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间距没变过。
他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巷口右侧那截矮墙根下坐着一个人。聋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搁着一串枣核形的褐色佛珠,珠子穿在一根磨得发亮的绳线上。她没有捻佛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面朝街面,眼睛闭着。日头从墙头上方照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浅金色的光里。深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缘翻出一截灰白色的里衬。
何雨天走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鞋底在砖面上带出一下轻微的拖响,他看见老太太的右手动了一下,手心的方向没变,但手腕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在调整接收信号的朝向。
他从她面前走过去。两人的影子从老太太膝盖上掠过去,又被身后的光拉长了拖在胡同的砖地上。走出去四步的时候他听见佛珠响了一下,只有一下,一颗珠子磕在另一颗上,声音短促清亮,像水珠滴进空碗里。
小伙子。
何雨天停住了。脚底板踩在砖缝上,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钉进了地面。他没有立刻转身,先感觉到后背的旧伤处绷紧了一下,然后是左腕上那根绳子突然收紧了一瞬,像有人从两头拽了一下。
柳如烟在他身后半米处也停了。他听见她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但她没有再往前凑。
何雨天转过身。转的时候他看见柳如烟站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收紧,眼睛盯着老太太那个方向。
老太太已经睁眼了。两只眼睛对着他的方向,瞳孔的颜色比普通人浅一些,在日光下透出一种暗灰的色泽,像退过火的铁。她看着他,没有眨过眼,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你身上那股腥味,是海水的还是铁水的?
何雨天在开口之前沉默了两拍。那两拍里他的手指摸到外套侧面一道被烧穿的裂口,裂口的边缘焦硬,跟背包带上那截烧痕一样。他把手指按在那个裂口上没动。
您闻过铁水?
老太太没接话。她低下头,右手抬起来捏住佛珠最上头那一颗,拇指按着珠子表面捻了半圈,珠子在她指间发出一声细响。
你右手边外套第三颗扣子底下有一道焦痕。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外头该下雨了。铁水烧起来是腥的。火候不一样,颜色不一样。你身上这味儿——像是刚从炉子里扒出来的热铁,搁在冷风里晾了一刻钟,表面看着凉了,里头还在红。
何雨天的拇指从外套那道裂口上滑下来了。
您怎么分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重新捻了一下佛珠,珠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两颗珠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响。然后她把佛珠搁回膝盖上,双手重新搭好,手心朝上,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何雨天站了大概两秒,感觉到左腕上绳子那阵紧绷已经退下去了。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在胡同拐角处停了一下。
奶奶,他说,声音不高,话是对着身后说的,铁水烧出来的锈是红黑色的。海水泡出来的是黄褐色的。
他没有等回应,拐过弯走进了四合院那条巷子。柳如烟跟上来,在他身边并排走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连这个都跟她说。
何雨天推开四合院木门,门轴响了一声。他站在门洞里面,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沾了一道细灰,是外套那道裂口边缘的烧痕蹭下来的。他搓了一下手指,灰散了。
她跟铁水打过交道,他说,她分的不是气味,分的颜色。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佛珠响,像是有人把珠子串重新挂回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