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旧部(1/2)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推开陈翰文那间旧书铺的门时,铺子里比他预想的暗一些。朝西的窗被几摞旧书挡住了大半,余下的日光在柜台面上切出一块窄长的暖色区域,柜台后面的凳子空着,没人。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铺子深处那道帘子后面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脚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声响。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突出。年龄看不准,大约五十到六十之间,脸上有刻痕一样的法令纹,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半圈,瞳仁的颜色在暗光里偏深。
那人走到柜台前面,没有坐下。他先把何雨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看到头,来回两趟,然后才开口。
您是陈老板的朋友?
何雨天说,您是哪个。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插在长衫左边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捏着一根深褐色的绳线,绳线末端坠着一块玉佩。玉质偏青,表面温润,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油脂一样的光泽。他把玉佩搁在柜台上,往何雨天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把手收回去,袖口重新垂下遮住了手腕。
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形状是圆形的,中间镂空,雕着一只兽头的图案。兽头的线条圆润,边缘被反复摩挲过,有些地方的棱角已经磨钝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玉面,凉的,贴在指腹上像一块被井水泡过的石头。
这玉我见过。何雨天没有收回手,指腹压在玉面的兽头纹路上,溥铮有一块同样的。他贴身戴了七年。
这块就是他那块。那人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我姓孙,孙伯阳。溥先生当年在长春时,我是他手下的文书。
何雨天把手指从玉佩上收回来,手搁在柜台面上没有动。溥铮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他走之前交给我的。1945年秋天,长春外围快守不住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住处,给我这块玉佩,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人拿着另一半铜钱来找你,你就把这玉给他看。孙伯阳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片底下露出一截浅褐色的眉毛,我问他另一半铜钱是什么。他说——你不需要知道。等那人来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何雨天把左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半枚铜钱的边缘,没有掏出来。他的手指在铜面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持续,便收了回来,什么也没拿。
你等了多久。
十年。孙伯阳说。他的目光落在何雨天左腕那根接长的红绳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何雨天的脸上。十年整。上个月陈老板那边传消息过来,说有人带着半枚铜钱在查溥先生的事情。我托了几层关系才递上话去。
你手里除了这块玉,还有别的吗。
孙伯阳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玉佩从柜台上拿回来,攥在掌心里,手指合拢包住玉面,像在重新确认它的存在。还有一批东西。溥先生走之前留下的,一共四幅字画。他让我妥善收着,说等带铜钱的人来了,一起交给那个人。
字画里是什么。
孙伯阳看了他一眼。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灯芯被风撩了一下又落回去了。画轴里面藏的不是画。溥先生把几样东西分拆开了,重新裱进画轴的夹层里。具体是什么,我打不开那些画轴——他说只有带铜钱的人能打开。
何雨天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面朝着孙伯阳的方向,日光从他身后的窗口斜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柜台面上铺成一块暖色的光斑。光斑边缘正好切在那枚玉佩刚才搁过的位置上,把那一小片柜台面照得发白。
那你今天来,是要把这四幅画交给我。
不急。孙伯阳把玉佩收进长衫内袋里,手按在胸口的衣料外面按了一下,那四幅画不在我这里。我寄存在一个可靠的地方,等你到了那个地方再取。
什么地方。
盛德斋。
何雨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后肩。盛德斋在哪。
天津。老城里东门内大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黑漆匾额。掌柜姓何,叫何贵和,以前在长春跟溥先生做过茶叶生意。孙伯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柜台上的一只空茶碗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但那个地方现在不太平。上个月有人去盛德斋打听过溥先生留下的东西,何掌柜把门关了三天,开张之后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锁换了。
何雨天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一下。谁去打听的。
不知道。何掌柜没说明白,只说对方穿便装,但口音偏东北。三个人,走的时候开着一辆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何雨天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指腹压在裤腿的布料上,能感觉到膝盖骨的轮廓。
那四幅画现在还在盛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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