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黄金牢笼·权柄之巅(2/2)
“我审过千万人,却从未审过自己——
这五十年,修的到底是什么?
当的到底是什么官?
求的到底是什么道?”
剑尖刺入心口一寸,血如泉涌。
不是自尽,而是以心头血为引,行“问心劫”。
那一夜,断魂崖上雷鸣电闪,异象持续三个时辰。天亮时,叶凌霄踏出崖洞,修为已至炼虚巅峰,半步天人。
而他手中,多了一柄木剑。
是从崖边一株枯死雷击木上随手折下的,无鞘,无锋。
他却如获至宝,轻抚剑身:
“此后,你就叫‘随意’吧。”
随心意,顺天意,不拘形骸,不滞外物。
这是他从“官道”转向“逍遥道”的第一步。
又五十年。
叶凌霄九十三岁那年,水到渠成,破入天人之境。
那天,镇魔司上空出现百里庆云,仙鹤来朝,道音响彻三日。
燕皇率百官亲至,当场封其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子孙三代免死。
这是人臣极致。
可叶凌霄接过圣旨时,心中一片平静。
他想起百年前,寒叶城那个蹲在铁匠铺前的少年;想起北矿洞的阴风;想起血狼关的雪;想起江南的荷;想起京城这些年的明枪暗箭。
原来,从破妄到天人,他走了这么远。
却也……离当初那个少年,这么远。
当晚庆功宴,百官来贺,礼物堆成山。
叶凌霄喝到半夜,忽然离席,去了镇魔司地牢最深处。
那里关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五十年前,他刚任副司主时亲手缉拿的“噬心老魔”,炼虚境邪修,以修士心肝为食,残害三百余人。
按律当斩,但此魔掌握一门上古秘术,朝廷想逼问出来,便一直关着。
五十年,噬心老魔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见到叶凌霄,却嘶哑地笑了:
“叶司主……不,镇国公。恭喜啊,天人境,万万人之上。”
叶凌霄隔着牢门看他:“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修行邪术,残害生灵。”
老魔笑得更大声,牵动铁链哗啦作响:“叶凌霄,你当真不懂?”
他挣扎着凑近牢门,眼中是疯狂与嘲弄:
“我吃人心肝,是明着坏。你们这些当官的……吃人不吐骨头,是暗着坏。”
“区别只是,我吃了三百人,你们吃了三百万、三千万!”
“至少我承认自己是魔,你们呢?披着官袍,念着律法,干着比我更脏的事——还要立牌坊!”
叶凌霄沉默。
老魔喘着气,继续道:“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就是你明明看透了这一切,却还在这里……假装清高。”
“假装?”
“不是吗?”老魔嗤笑,“你若真清白,早就辞官了。留在这里,不就是舍不得这权柄?天人境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叶凌霄没反驳。
他转身离开地牢时,老魔在身后喊:
“叶凌霄!你迟早会明白——这朝廷,才是天下最大的魔!”
声音在甬道回荡,如诅咒。
那夜,叶凌霄没回府。
他在京城最高的“观星塔”顶坐了一夜,看星河流转,看万家灯火。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大朝会。
百官齐聚,燕皇端坐龙椅,正要议政,叶凌霄出列。
“臣,叶凌霄,有本奏。”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禀报什么大案,连燕皇都坐直了身子。
却见叶凌霄从怀中取出一物——镇魔司主官印,紫金铸造,刻九龙纹,象征大燕最高司法权柄之一。
他双手托印,跪于殿中:
“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陛下准臣……辞去镇魔司主一职,归隐山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大燕立朝三百年,从未有三品以上大员主动辞官——何况是叶凌霄这样正值鼎盛、前途无量的天人境重臣!
燕皇脸色变幻,最终沉声道:“叶爱卿,可是有人欺你?或是……对朕不满?”
这话很重。
叶凌霄叩首:“臣不敢。只是修行有所感,欲寻逍遥道,再留朝堂,恐误国事。”
“逍遥道?”燕皇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好一个逍遥道!叶凌霄,你可知你这一走,天下人会如何看朕?说朕容不下忠臣!”
“臣可上表,言明是臣自愿。”
“自愿?”燕皇起身,走下龙阶,停在叶凌霄面前,“朕若不准呢?”
威压如山,仙王初期的修为毫不掩饰。
满殿百官低头屏息。
叶凌霄却抬起头,直视天子:
“陛下,臣修行五百年,为官四百载。审案三万七千件,缉妖一千四百余,守边十年,治郡三载。”
“臣见过北境饿殍,见过江南繁华,见过京城朱门酒肉臭,也见过路有冻死骨。”
“臣一直以为,修行是为了护苍生,当官是为了治天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传遍大殿:
“可如今臣发现——
这苍生,护不完。
这天下,治不好。
不是不能,而是……这朝廷、这修行路、这世道本身,就在制造更多的‘苍生’需要被护,更多的‘天下’需要被治。”
满殿哗然!
这是公然质疑朝廷根本!
燕皇眼中寒光闪烁:“叶凌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叶凌霄再次叩首,“正因知,才要辞官。因为臣终于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官袍加身日,便是修行止时。”
“印信在手时,已失逍遥心。”
长久的沉默。
燕皇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臣子。良久,他转身走回龙椅,背对众人:
“准。”
顿了顿,补充:
“爵位保留,年俸照发。叶凌霄……你好自为之。”
叶凌霄三叩首,将官印置于地上,起身,褪去二品紫袍——里面竟是一袭寻常青衫。
他转身,赤足走出大殿。
朝阳初升,照在他身上,青衫如洗,背影挺拔如百年前那个背剑赴矿场的少年。
满朝文武,无人敢拦。
走出宫门时,陈瘸子已在等候——老人更老了,白发苍苍,但眼中含泪带笑。
“大人……不,主子。咱们去哪?”
叶凌霄从怀中掏出那柄木剑“随意”,又解下腰间早已准备好的紫金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香四溢。
他抹了抹嘴,大笑:
“去哪?
去东海钓鲲!
去西山听琴!
去市井喝酒!
去天下——
做一回真正的逍遥人!”
笑声中,他一步踏出,青衫飘摇,消失在天际。
身后,皇宫巍峨,官场依旧。
而他,终于挣脱了那个困了五百年的牢笼。
虽然有些晚。
但终究……
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