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六仙下界(2/2)
苏忘尘沉默了片刻。“因为他出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不要问,自己去体会。’然后就闭关了。再没有出来过。”
花非雾的铃铛不响了。秦无敌的手指不敲了。笑红尘的笑不见了。云出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苏浅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缩进了袖子里。
沉默。
风吹过山谷,吹过古木,吹过青苔,吹过石门上那些金色的文字。第八层——白无忧。三个字,不大,笔画也不算有力,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觉得那三个字像三座山,压在心口上。
苏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但你听到了,因为你一直在等她说话。“我不在乎谁拿到名额。我只在乎,能不能在里面,找到我想要的。”
笑红尘看着她,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问的话。“你想要什么?”
苏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秘境的方向走去。白衣在风中飘动,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但它还在那里,没有被吹断,没有被拔起,没有被风吹到不知名的地方。
花非雾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她好奇怪哦。”
笑红尘摸了摸她的头。“她不是奇怪。她是太累了。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累到不想让任何人靠近,累到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东西,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但她还活着,还在走,还在找。说明她还没有放弃。只是太累了。”
花非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苏浅走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清脆、欢快、不知忧愁。
秦无敌大步流星地跟上,步伐有力,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的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旺到笑红尘看了一眼都觉得热。
苏忘尘的眼睛里的星辰流转得更快了,快到像一条被点燃的星河,无数星辰在诞生、燃烧、熄灭,诞生、燃烧、熄灭,像一个人的一生在短短几息中走完了。
笑红尘加快脚步,超过了苏忘尘,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大红的,火红的,烧着了晚霞的那种红。
六个人,一条路,走向秘境。
苏忘尘走在最后面,目光穿过前面五个人的背影,落在秘境入口那扇巨大的石门上。
石门上金色的文字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第七层:一人。第八层:白无忧。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前面五个人已经走进了石门,久到石门开始关闭,久到阳光从他脚边移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石门。
石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封存了的声响。光线暗了下来,但不是完全黑暗,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是黄昏时分的那种暗。
六个人站在第一层。
花非雾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石壁,有些失望。“第一层就这么普通吗?连个敌人都没有?”
笑红尘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石壁上那行小字。“第一层,破妄境可闯。通关者:六十七人。你的名字,会在你通关之后,刻在这里。如果你想让它刻在这里的话。”
花非雾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名字?刻在这里?那岂不是说,以后从别的星球来的人,都能看到我的名字?”
笑红尘点了点头。“不止是别的星球。以后无数年,无数个纪元,只要秘境还在,你的名字就会一直在这里。像一个……怎么说呢,像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在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路过的人看到了,会想,哦,这个人来过。然后继续走,不会记得。”
花非雾的笑脸垮了。“你好扫兴哦。”
笑红尘笑了。“我只是说实话。”
秦无敌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已经开始往第二层的入口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衣袍在身后拉成了一条黑色的直线。
他不在乎第一层有什么,不在乎第二层有什么,不在乎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他只在乎第八层。只在乎那个叫“白无忧”的人留下的记录。只想知道,他和那个人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云出岫走在中间,步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一直在看石壁上的那些刻痕——不是阵纹,不是符文,而是无数年来、无数闯关者、在生死之间留下的痕迹。
有剑痕,有掌印,有被烧焦的黑色印记,有被冰冻的白色霜痕。每一道痕迹背后,都有一条命。活着的,或者死了的。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石壁上的一道剑痕。剑痕很深,深到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石壁内部的温度——不是冷的,不是热的,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记忆”的温度。
那道剑痕记得挥剑的人,记得他挥剑时的角度、力度、速度,记得他那一刻的呼吸、心跳、杀意。它记得一切。
云出岫收回手指,继续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灵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我懂了”的那种光。
苏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不是最后面。她走在所有人后面,但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三步。
她不想靠近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她。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但不是在看着什么,而是在看着“什么都没有”。
她走了很久,久到第一层的石壁在她身边缓缓后退,久到第二层的入口出现在眼前。她没有停下来,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走。像她已经走了无数年、无数里、无数条路一样地走。
笑红尘在第二层的入口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正在走来的苏浅。他的嘴角挂着那招牌式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想对你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说”。
“苏浅。”他喊了她的名字。
苏浅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面镜子,你把脸凑过去,镜子里映出你的脸,但镜子本身没有任何表情。
笑红尘不怕那种眼神。他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来、让秦无敌皱起了眉、让云出岫转过头、让花非雾捂住了嘴、让苏忘尘的眼睛里的星辰顿了一下的话。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苏浅的目光没有变,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谁?”
笑红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说了你也不认识,但我还是想说”的那种执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苏浅看了他两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那个人怎么不在了,没有问为什么拿她跟那个人比。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她不在乎。
笑红尘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第二层。红色的衣袍在入口处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花非雾小跑着跟上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笑红尘!你等等我!”
秦无敌已经进了第三层。他的脚步声从通道中传来,咚咚咚的,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他在加速,在冲刺,在燃烧。他的战意已经烧到了喉咙,烧到了眼睛,烧到了指尖,再不让他打一架,他就要憋疯了。
云出岫走在第二层的通道中,步伐还是不快不慢。她的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落在前面那个红色的背影上。笑红尘。
她认识他,不是因为见过面,而是因为听过他的名字。自在星,自在仙宗,唯一弟子。赌道大会连赢四十九场,赢光了三位化仙境老祖的全部家当。
他是一个天才,一个不折不扣的、让所有同龄人仰望的天才。但他也是一个怪胎,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让人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的怪胎。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都快忘了。
那时候她还在天衍星,还在天衍仙宗,还是一个普通的弟子。有一天,师父问她:“你知道为什么自在仙宗只有一个弟子吗?”
她摇了摇头。
师父说:“因为自在仙宗的宗旨是——‘自在’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他们的弟子,不是培养出来的,是筛选出来的。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自在仙宗只收一个弟子。不是收不到,而是看不上。能被自在仙宗看上的,不是天资最高的,不是战力最强的,而是‘心’最自在的。”
“什么叫‘心’最自在?”
师父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她看着笑红尘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最自在。就是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说,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说想说的话,只笑想笑的时候。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包括感情。
苏忘尘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在玄黄星散步时一样。他的银发在无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白色衣袍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在流转,无数星辰在他的瞳孔中诞生、燃烧、熄灭。
玄天仙宗的藏经阁里,有一本无人敢翻的典籍。典籍的封面上没有字,封底上也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但翻开之后,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此书为禁书,阅后即焚,不可传于后人。”第二页上写着——“林风。仙。
不可说,不可想,不可记。”第三页往后,全是空白的。不是被撕掉了,而是本来就没有字。但他知道,那些空白的页面上,曾经写满了字。
只是被人抹去了。不是用橡皮擦掉的那种抹去,而是从“存在”中抹去——那些字从未存在过,写那些字的人也从未存在过,但你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抹去它们的人,留下了痕迹。
那种痕迹,不是你能看到的,而是你能感觉到的。就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你看不到他,听不到他,闻不到他,但你知道他在。因为你的脊背在发凉,你的汗毛在竖起,你的心脏在告诉你——有人在看你。
苏忘尘收回思绪,加快了脚步。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但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不是因为他着急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前面五个人,已经到第四层了。他落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