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陈县的琅琅书声与定北城的钉子(2/2)
有了独孤帆给的改良土法子,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至少,不是完全抓瞎。
接下来的日子,定北城外这片荒滩,彻底热闹了起来。
王勇打着“修缮边备、加固城防”的旗号,从工匠行会“征调”来一批匠人,材料也以“军需”的名义,源源不断运来,虽然价格比市价略高(没办法,完全按市价人家不干),但至少能买到,能运来。胡特使和府衙的人明明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可边军的事,他们不敢明着阻拦,只能暗地里使绊子,比如“恰好”关卡盘查严格了,耽误几天,或者“突然”发现某批木料手续不全,要“详查”。
流民那边更顺利。王勇派了几个嗓门大的老兵,到流民聚集的窝棚区一通吆喝:“边军招工!修城墙!管两顿干的!一天二十文,十天一结!只要有力气,不偷奸耍滑,都要!”
流民们都快饿死了,一听管饭还有钱,呼啦啦涌过来好几百。王勇挑挑拣拣,选了百来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拖家带口的,其中就有三四十个妇人。名义上是去修城墙,实际上大部分人直接被带到了我的荒滩上。
当这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流民,看到荒滩上已经堆起的砖石木料,看到林炽带人支起的大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掺着杂粮和菜叶的稠粥时,很多人的眼睛都直了,有些妇人甚至开始抹眼泪。
“都听好了!”林炽跳上一个土堆,大声喊道,“这里是逍遥郡主的劝业试点!招你们来,是干活的!看见这片地没?要把它整平,挖地基,盖房子,建工坊!看见那些砖石木料没?要把它变成能挡风遮雨的屋子,能做工的棚子!”
“活儿不白干!一天三十文!管早晚两顿饱饭!十天一结,绝不拖欠!”林炽晃了晃手里的一串铜钱,叮当作响,“但是,谁要是偷奸耍滑,偷拿东西,或者聚众闹事,老子认得你,老子手里的鞭子不认得你!干得好,手脚麻利的,以后就留在这工坊、试验田长干,工钱还能涨!听明白没有?”
“三十文?还管两顿?”流民们炸开了锅,不敢置信。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吗?”林炽吼了一嗓子。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了许多,带着饥饿催生出的急切和渴望。
“开饭!吃完饭,分配活儿!”
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当热乎乎的杂粮粥和杂面饼子递到手里时,很多人手都在抖,捧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美的珍馐。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是那种无声的,眼泪掉进粥碗里的哭泣。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堵,又有点热。这就是最底层的人,要求低得可怜,只要一口饭,一个活命的机会。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还在用各种规矩、程序、利益,掐着这点活路。
吃饱了饭,有了盼头,人的力气和心气就出来了。在工匠的指挥下,流民们开始清理荒地,挖掘地基。独孤帆写了简单的煅烧、堆肥法子,我让识字的工匠头领着几个机灵点的流民,在远离营地的下风口,开始尝试。又派了几个人,按独孤帆画的图样,去附近山阴处寻找那几种耐寒的野草。
我自己也没闲着,带着小满和两个识字的护卫,在刚刚搭起的一个简陋窝棚里,开始规划“定北劝业学堂”。教材?现成的没有。但我有从沈观澜那里抄来的《劝农三字经》和《百工谣》草稿,有裴寂春编写的《常见伤病简易防治》册子,有我自己在落霞山庄琢磨出来的《基础算术》和《看图识字》。
我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八股文章。就教认字、算数、看农时、认草药、用新农具、操作新纺车。学生?第一批就是这些流民和军户里半大的孩子,以及愿意学的妇人。上午干活,下午抽一个时辰学习,认一个字,学一个数,就奖励半块饴糖。糖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不多,但足够当诱饵。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逍遥郡主在城外荒滩上,不但招工给饭吃给钱,还要开学堂,教人本事,连女人孩子都能学,还发糖!
起初,只是流民和少数穷得实在没办法的军户把孩子、婆娘送来。后来,定北城里一些最底层的工匠、小贩,也偷偷摸摸把孩子送来。对他们来说,能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将来也许就能摆脱卖苦力的命,去当个学徒,甚至做个账房。
城里的“体面人”对此嗤之以鼻。“女子入学,成何体统?”“教些奇技淫巧,不务正业!”“与流民厮混,自甘堕落!”各种难听话都有。府衙的刘通判甚至“委婉”地派人来提醒我,注意“风化”,注意“体统”。
我笑着对来人说:“通判大人多虑了。我教他们认字,是让他们能看懂官府的安民告示,不被人骗。教他们算数,是让他们买卖公平,不吃亏。教他们手艺,是让他们有口饭吃,不成为流民盗匪,不给朝廷添乱。这难道不是维护风化,体恤朝廷吗?至于女子……女子能持家,能织布,能教养子女,家中和顺,难道不是好事?若大人觉得不妥,不妨请大人来我这学堂讲一堂圣贤之道,教化黎民?”
来人被噎得面红耳赤,灰溜溜走了。
胡特使倒是来“视察”过两次,背着手,看看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看蹲在地上用树枝学写字的妇人孩子,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说些“郡主辛劳”、“教化有方”、“朝廷欣慰”之类的屁话,绝口不提实际支持,也绝不明确反对,就像个旁观者,记录着一切。
我知道,他在看,皇帝也在看,所有不看好我的人都在看,看我这个被放进玻璃箱里的猴子,什么时候累趴下,什么时候出错,什么时候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
我偏不!
工地在王勇找来的老工匠主持下,一天一个样。地基打好了,墙体垒起来了。虽然都是土坯和砖石混合,简陋,但结实,能挡风。流民们有了遮风避雨的木棚,虽然挤,但比他们原来的窝棚强百倍。工钱十天一发,从不拖欠,拿到铜钱的流民,手都在抖,眼神里有了光。
试验田那边,按照独孤帆的法子,第一批混合了煅烧石粉、粪肥和腐草的“营养土”已经堆上,虽然只有小小几垄,但土色看起来确实比旁边死气沉沉的土地要深一些,松软一些。采集来的耐寒草被捣碎埋进土里,等待发酵。
学堂的窝棚里,琅琅的书声越来越响亮。虽然读的是“春日暖,百花香”,是“一二三四五”,是“柴胡退热,甘草和中”,但那些原本麻木的、怯懦的脸上,开始有了专注,有了好奇,有了点亮什么的渴望。特别是那几个最早来的妇人,学得比谁都认真,因为她们知道,多学一点,或许就能让家里的孩子少吃点苦,让生病的家人多一分希望。
我也收到了沈观澜从陈县寄来的信,厚厚的,除了汇报,还有他编写的《劝农三字经》和《百工谣》的修订稿。信里没提太多困难,只说学堂开了,有二十七个娃娃,五个女娃。新式犁铧试用尚可。但他不提,我也能想象,一个落魄老秀才,在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乡下,要推开新学,会有多难。他能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我把沈观澜的信和教材,给学堂里识字的工匠和几个学得最快的流民看。他们不识字,但听得懂意思。当听到千里之外,也有一个地方,有跟他们一样的穷苦人,在学着认字,学着怎么把地种好时,他们沉默了很久,眼神里有种东西在闪动。
那是共鸣,是同病相怜,是看到了同类在挣扎,于是觉得自己也不那么孤单了。
我把教材交给负责教课的工匠,让他也试着教大家唱《劝农三字经》。当那带着豫州口音、却朴素直白的调子在定北城外的寒风中响起时,我站在窝棚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渐渐有了雏形的屋舍,看着田垄边忙碌的身影,看着窝棚里那些专注而渴望的面孔。
玻璃箱依旧透明,外面的眼睛依旧在盯着,刀子或许已经悬起。
但箱子里,我这只猴子,至少没有坐以待毙。我带着另一群猴子,在试图砸碎箱壁,或者,至少在箱子里,种下一颗能发芽的种子。
路还长,钉子还很硬。但老子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认输。
陈县有陈县的琅琅书声,定北城,也得有定北城的金石之音!这第一颗钉子,老子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