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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凤逝与铡刀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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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慕容汐,定北城前朝余孽兼现任妖女兼马上要掉脑袋的倒霉蛋。此时此刻,我正站在囚车里,脖子上戴着三十斤重的木枷,脚上拴着铁链,被一队官兵押着,在定北大街上游街示众。

说实话,这体验挺新鲜的。

囚车是特制的,四面透风,确保每个围观群众都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欣赏我的狼狈。木枷压得我脖子生疼,铁链磨得脚踝破皮。官兵在前面敲锣开道,扯着嗓子喊:“妖女慕容汐!魇镇中宫!祸乱朝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路边挤满了人。

黑的,白的,灰的,一张张脸,有的麻木,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在偷偷抹眼泪。

“系统,”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说我这算不算史上最憋屈穿越者?人家穿越要么宫斗成太后,要么修仙成大佬,最不济也能种田发家致富。我倒好,来这儿三年,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没吃过几顿好饭,天天跟人斗智斗勇,最后混成个游街示众的待遇。”

系统沉默。

“唉,算了,”我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婶,卖炊饼的李大爷,工坊里的小学徒,还有好多我教过他们识字、给他们看过病、甚至只是在他们快饿死时给了碗粥的流民——他们红着眼眶,不敢出声,只敢在官兵视线移开时,偷偷对我作揖,或者用口型说“郡主保重”。

我心里那点憋屈,突然就散了。

“其实也值了,”我对自己说,“至少这三年,没白活。至少有些人,因为我,多吃了几天饱饭,多识了几个字,多活了一条命。”

囚车缓缓驶向城中心广场。那里已经搭好了高台,摆好了刑具,围满了看热闹的、或者不得不来看热闹的百姓。

阳光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大红官服、脑满肠肥的监斩官,看着旁边膀大腰圆、抱着鬼头刀的刽子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系统,你说我要是现在大喊一声‘刀下留人’,会不会有侠客从天而降,劫法场啊?”

系统还是沉默。

“好吧,我知道不会,”我撇撇嘴,“这又不是武侠小说。这他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

囚车停了。

官兵打开栅栏,粗暴地把我拖出来,押上高台。木枷太重,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我站稳,抬起头,看向监斩官。

那胖子也在看我,小眼睛里闪着得意的、残忍的光。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卷文书,开始宣读我的“罪状”。无非是那些老调重弹:妖言惑众、聚众图谋、奇技淫巧、魇镇中宫、致皇后崩逝、逆天悖理、罪不容诛……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我让流民有饭吃,是“聚众图谋”;我教人识字算数,是“妖言惑众”;我搞工坊劝业,是“奇技淫巧”;我给伤兵一张床,是“收买人心”;连皇后死了,都能扣到我头上,说我“魇镇中宫”。

合着我这三年,啥正事没干,就专心致志搞破坏了呗。

“……着即,就地正法,以谢天下!”监斩官终于念完了,把文书一扔,拿起令箭,看向我,“妖女慕容汐,你还有何话说?”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点内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罪女慕容汐,接旨。”

监斩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不过,”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扫过远处荣养院的方向,扫过这座我生活了三年的城,“临死前,我想请大人——替我向陛下传三句话。”

监斩官脸色一沉:“妖女!死到临头还敢——”

“第一句,”我提高声音,盖过他,也盖过所有窃窃私语,“我那个劝业司,三年,共让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原本不识字的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们现在能看懂契书,能算清自己的账,能给远方的亲人写信。他们不再是睁眼瞎,不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肩膀开始颤抖。

“第二句,”我继续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收容了一千八百九十三个流民。他们原本会冻死在去年冬天,饿死在今年春天,或者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但现在,他们有屋住,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他们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不必卖儿卖女,不必易子而食。”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潮水般蔓延。

“第三句,”我转过身,看向监斩官,看向那些官兵,看向这阴沉沉的天,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建的荣养院,昨天收了三个伤兵。一个叫赵老四,七年前为守这座城,被北魏马刀砍断了左臂。一个叫王瘸子,五年前为救一城百姓,被滚石砸断了双腿。一个叫瞎眼李,三年前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给你们放哨,冻瞎了眼睛,冻坏了八根手指。”

我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空气里:

“他们为这个国家,断了胳膊,瘸了腿,瞎了眼,废了手。”

“然后,被除了军籍,停了口粮,赶出家乡,像野狗一样在路边爬了七年,乞讨,抢馊粥,伤口烂了生蛆,冻得半死扒炭灰,最后差点死在城外,连张破草席都没有。”

“我给了他们一张床,一碗粥,一副不磨肉的拐杖。”

“现在——”

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朝廷说,我这是‘收买人心’。”

“说,我这是‘图谋不轨’。”

“说,我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是‘逆天悖理’,是‘罪不容诛’,是该千刀万剐、该遗臭万年的‘妖女’。”

“那好。”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北方,对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对着那个坐在龙椅上、决定亿万人生死的男人,嘶吼出声:

“我就用我这条命!问天一问!问陛下一问!”

“若让伤兵有床睡是罪——”

“若让流民有饭吃是罪——”

“若让穷孩子识字是罪——”

“那这‘天’!不配为天!”

“这‘道’!不配为道!”

“这‘国’——”

“不配有人为它流血!为它拼命!为它断子绝孙!”

“噗通——”

远处,不知是谁先跪下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

不是跪圣旨,不是跪官兵。

是跪我。

跪这个站在刑台上,戴着枷锁,即将被砍头的“妖女”。

监斩官脸色煞白,尖声厉喝:“反了!反了!妖女!妖言惑众!刽子手!还等什么!行刑!立刻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闭上眼,最后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诅咒,更像是……某种遥远的祝愿:

“我死之后——”

“愿后来者……”

“建一个……”

“让赵老四们不必乞讨的……”

“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的……”

“让人……能活得像个人的……”

“……人间。”

刀落。

赵老四是被两个年轻流民搀着,拼了命挤到刑场边的。他只有一条胳膊,身子又虚,挤得满头大汗,那只独臂死死抓着旁边人的肩膀,指甲都掐进肉里。

他看到郡主站在囚车里,戴着那么重的木枷,脚上拴着铁链,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了一样。

那是郡主啊。

是给了他干净床铺、热乎饭吃、把他当人看的郡主啊。

他听着郡主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一千二百四十七个识字的人,一千八百九十三个活下来的流民,还有他们三个……三个差点烂死在路边的伤兵。

“他们为这个国家,断了胳膊,瘸了腿,瞎了眼……”

赵老四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七年了,七年没哭过的汉子,此刻哭得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到郡主问:“若让伤兵有床睡是罪——那这‘国’——不配有人为它流血!为它拼命!为它断子绝孙!”

赵老四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场惨烈的守城战。想起了和他一起冲出去的十六个兄弟,最后只回来三个。想起了他躺在伤兵营里,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听到军医对校尉说:“废了,没救了,扔出去吧。”

想起了他被扔出军营,躺在路边等死,是路过的老乞丐给了他半块发霉的饼,他才活下来。

想起了这七年,像野狗一样爬过的三千里路。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流血拼命,最后像野狗一样被扔出来?

凭什么郡主给了他们一张床,一碗粥,就要被砍头?

“不——!!!”

当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赵老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那只独臂高高举起,指向刑台,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郡主——!!!”

声音凄厉,像濒死的野兽。

但刀,还是落下了。

“噗——”

很轻的一声。

赵老四看见,郡主的头,滚了下来。

那个给他干净床铺、给他热乎饭吃、把他当人看的郡主,那个站在刑台上,嘶吼着为伤兵、为流民、为所有不被当人看的人说话的郡主——

头,掉了下来。

身体,软软倒下。

血,喷了很高,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赵老四的眼睛。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倒去。旁边的人手忙脚乱扶住他,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

王瘸子是爬过去的。

他没用那副新拐杖——那是郡主连夜让人给他做的,把手缠着软布,腋下垫着棉花,不磨肉。他舍不得用。

他就用那双残肢,用手,一点一点,从荣养院,爬到了刑场。

手掌磨破了,膝盖磨烂了,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但他不在乎。

他爬到刑场边时,正好听到郡主在说“……一个叫王瘸子,五年前为救一城百姓,被滚石砸断了双腿……”

王瘸子愣住了。

郡主记得他。

郡主记得他叫王瘸子,记得他是为了救人才断的腿。

不是“那个瘸子”,不是“那个废物”,是王瘸子。有名有姓,有过去,有原因。

他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刑台上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后他听到郡主问:“若让伤兵有床睡是罪——”

王瘸子猛地抓起身边的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新拐杖。

“咔嚓——”

那副郡主给他做的、不磨肉的拐杖,断了。

“不——!!!”他嘶吼,用头撞地,撞得咚咚响,撞得额头血肉模糊,“郡主——!郡主啊——!!!”

刀落了。

王瘸子看见郡主的头掉下来,身体倒下。

他僵住了。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用那双残肢,疯狂地捶打地面,捶得血肉模糊,捶得骨节碎裂。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给了俺拐杖!给了俺床!给了俺活路啊——!!!”

“凭什么——凭什么杀她——!!!”

旁边的流民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往前爬。他挣扎,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绝望的野兽。

瞎眼李看不见。

但他听得见。

他被两个老兵架着,站在人群里。他听见郡主的声音,平静,清晰,一句一句,砸进他心里。

“……一个叫瞎眼李,三年前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给你们放哨,冻瞎了眼睛,冻坏了八根手指……”

瞎眼李浑身一颤。

他没想到,郡主连这个都知道。

他以为,没人记得了。没人记得那个雪夜,他在城外哨塔上,睁着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草原,直到眼睛被冻得失去知觉,手指冻得坏死。没人记得他爬回城里时,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

但郡主记得。

郡主不仅记得,还告诉了所有人。

瞎眼李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那灰白无光的眼睛里,不停地流出来。

然后他听见郡主最后那句话:

“我死之后——愿后来者……建一个……让人……能活得像个人的……人间。”

瞎眼李猛地挣脱搀扶他的人,朝着刑台的方向,“噗通”跪下了。

他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死死抠进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颤抖,无声地痛哭。

郡主给了他糖粥。

给了他甜。

现在,给他甜的人,要死了。

刀落的声音,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瞎眼李抬起头,朝着刑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

“郡主——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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