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凤逝与铡刀落(2/2)
“下辈子——俺还给您当兵——!!!”
“还当——!!!”
视角四:百姓们
李大娘是在家听到消息的。她正在纳鞋底,听到外面锣响,听到官兵喊“妖女慕容汐……就地正法”,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却没觉得疼。
她扔下鞋底,疯了一样冲出去。
挤到刑场边时,正好听到郡主在说那些话。说识字的人,说活下来的流民,说伤兵。
李大娘想起去年冬天,她那小孙子高烧不退,没钱请大夫,是郡主开的义诊棚,裴神医给看的病,没收一个铜板。想起开春时,家里断粮,是劝业司的粥棚,一天两顿稀粥,让他们一家活了下来。
她“噗通”跪下了,朝着刑台,砰砰磕头。
旁边卖炊饼的李大爷也跪下了。他想起郡主教他新式炉子,让他省了一半柴火,生意好了三成。
工坊里的小学徒跪下了。他想起郡主手把手教他认字,说“识字才能不被骗”。
那些被收容的流民,黑压压跪倒一片。他们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天,是郡主打开城门,是郡主搭起窝棚,是郡主给了他们活路。
然后,刀落了。
李大娘看见,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和气、给他们看病、教他们识字、给他们活路的郡主,头掉了。
血喷出来,染红了她的眼睛。
她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郡主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老天爷——你不开眼啊——!!!”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从刑场中心,到边缘,到整条街,到整个定北城。
压抑的,悲痛的,绝望的哭声。
萧绝站在刑场外围的一处屋顶上。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乞丐。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刑台,盯着台上那个身影。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在颤抖。
从郡主被押上刑台开始,他就在颤抖。听着郡主说的每一句话,他的颤抖就更厉害一分。
他想冲下去。
想拔剑,杀光那些官兵,杀光那个监斩官,杀光那个刽子手,把郡主抢出来。
但他不能。
郡主昨夜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萧绝,我若死,不准动手。你们的任务是——活着,把‘种子’带出去。活着,比陪我死在这里,重要一万倍。”
“这是命令。”
命令。
萧绝这辈子,第一次恨“命令”这两个字。
他看着郡主站在台上,平静地说话,平静地赴死。他看着刽子手举起刀,看着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的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他想拔剑。
他想杀人。
他想……
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沈观澜。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像个老狐狸一样的账房先生,此刻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萧护卫……”沈观澜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郡主的命令……你……你不能……”
萧绝猛地扭头,看向沈观澜。
他看到这个老人满脸的泪,看到那双浑浊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痛,也看到那眼底深处,一丝近乎疯狂的坚持。
“郡主说……”沈观澜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活着。把‘种子’带出去。这是她……最后的命令。”
萧绝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剑柄。
然后,他看见刀落。
看见郡主的头,滚下来。
看见血,喷出来。
“噗——”
萧绝猛地捂住嘴,一口血从指缝里喷出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死死捂着嘴,任由血从指缝里滴落,滴在瓦片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刺目的花。
林炽混在人群里。
他穿着一身流民的衣服,脸上抹了泥,低着头,像个普通的、来看热闹的百姓。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一把短刀。
他离刑台很近,近到能看清郡主脸上平静的表情,能看清她嘴角那丝极淡的、释然的微笑。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官兵松懈,等场面混乱,等他可以冲上去,劫了郡主,杀出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哪怕必死无疑。
他不在乎。
郡主给了赵老四一张床,给了王瘸子一副拐杖,给了瞎眼李一碗糖粥。郡主也给了他,给了他们这些老兵,一个“人”该有的尊严。
他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死在战场上了。是郡主,让他多活了三年,像个人一样活了三年。
现在,该还了。
他听着郡主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他看着郡主平静地赴死,看着刽子手举起刀。
就是现在。
林炽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短刀滑到掌心。
他要冲上去。
然后,他看见刀落。
很轻的一声。
郡主的头,掉了下来。
身体,软软倒下。
林炽僵住了。
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了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看见,郡主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平静,释然。
“噗——”
林炽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旁边的人惊呼着散开。他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瞪着天空,瞳孔涣散,只有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
沈观澜站在屋顶上,看着刀落,看着头掉,看着血喷。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花白的胡子里,流进衣领里。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郡主。那个瘦瘦小小、却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姑娘,站在一堆流民中间,说“我要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疯了。
但他还是留下了。因为那双眼睛,太亮,太烫,烫得他这具行尸走肉,好像又活了过来。
这三年,他看着郡主,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折腾出劝业司,折腾出工坊,折腾出学堂,折腾出荣养院。看着她跟刺史斗,跟世家斗,跟整个定北城的既得利益者斗。看着她累得晕倒,看着她被人骂“妖女”,看着她一次次从绝境里爬起来,继续折腾。
他劝过她,算过账,告诉她这不可能,告诉她这太危险。
郡主总是笑眯眯地说:“沈先生,账不是这么算的。有些事,就算赔本,也得做。”
现在,她赔上了自己的命。
沈观澜看着刑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官兵粗暴地用草席一卷,拖下刑台,扔上一辆破板车。
他看着那板车吱呀吱呀,朝着乱葬岗的方向驶去。
他看着台下,那些跪着的、哭着的百姓,那些嘶吼的、绝望的伤兵。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个郡主曾经站立、曾经说话、曾经死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跳下屋顶,消失在巷口。
他得活着。
郡主说了,活着,把“种子”带出去。
这是命令。
他得做到。
独孤帆站在更远的一处高塔上。
抱着他那把破剑,面无表情。
他看着刀落,看着头掉,看着血喷。
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跳下高塔,消失在人群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尾声
刑场很快被清理干净。
血被黄土盖住,刑台被拆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定北城陷入一种死寂的悲痛。
劝业司被查封了,工坊停工了,学堂关门了,荣养院……据说当天下午就被官兵砸了,伤兵被拖出来,扔回街上。
但赵老四、王瘸子、瞎眼李,不见了。
有人说,他们被几个神秘人带走了。
有人说,他们自己爬走了,不知死活。
没人知道。
三天后,有人在城外荒山上,发现了一座新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前面插了块木牌,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恩人慕容汐之墓”
字很难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
坟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副断成两截的、把手缠着软布的拐杖。
一个破碗,碗底还粘着一点糖渍。
还有一根被仔细擦干净、用布包好的断臂——是赵老四自己砍下来的,他那只完好的右手。
他说:“郡主给了俺一条命,俺还郡主一只手。下辈子,俺做牛做马,报答郡主。”
定北城,似乎又恢复了原样。
流民又开始在城外聚集,饿殍又开始出现在路边,伤兵又开始爬着乞讨,孩子又开始光着屁股满街跑。
仿佛那个叫慕容汐的妖女,从未出现过。
仿佛那三年,只是一场梦。
一场短暂、滚烫、却又残忍的梦。
梦醒了,该饿死的,继续饿死。该死的,继续死。
只有那座荒山上的孤坟,和坟前那三样东西,在无声地诉说着:
曾经有个人,来过。
曾经有个人,试图让一些人,活得像个人。
然后,她死了。
死于想让一些人活得像个人。
死于一个不允许人活得像人的时代。
风吹过荒山,卷起黄土,掠过那座孤坟,掠过那三样祭品,掠过死寂的定北城,向着更远、更黑暗的远方,呼啸而去。
仿佛在问:
她死了。
她带来的那点光,熄了吗?
那些“种子”,真的埋下了吗?
下一个春天,会来吗?
无人知晓。
只有风,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