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空棺与微光(2/2)
“是老臣无能,”沈观澜摇头,泪流满面,“让郡主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
“行了行了,”陆辞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戏谑,“老头儿你别哭了,郡主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就是这张脸……啧,真丑。”
我扭头,看见陆辞昼晃晃悠悠走过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睛真换了张脸?独孤老头这手艺可以啊,亲娘都认不出来。”
“滚,”我笑骂,“你才丑。”
唐予安是跑着进来的,气喘吁吁,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东家……您……您真的……”
“真的没死,”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让你担心了。”
唐予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咧嘴笑:“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东家吉人天相……”
裴寂春最后一个到,背着药箱,风尘仆仆。他走过来,也不说话,直接抓起我的手腕把脉,凝神诊了半天,才松开手,点点头:“精魄稳住了,但还得养。药不能停,每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我苦着脸,“苏嬷嬷盯着呢,一顿都逃不掉。”
人都到齐了,除了林炽,和不知情的赵老四他们。
我们进了木屋,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坐下。苏问渠易容成老妇人,给我们倒水。独孤帆坐在角落里,抱着他那把破剑,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所以,”陆辞昼第一个开口,翘着二郎腿,看着独孤帆,“老头子,你这‘身外化身’之术,到底怎么回事?真这么神?连天道都能骗过去?”
独孤帆眼皮都没抬:“一缕精魄,三日修为,换一具假身,替一死劫。不算骗天道,只是钻了个空子。”
“那郡主的精魄……”
“受损,但可养,”独孤帆言简意赅,“养半年,可恢复七八成。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独孤帆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的‘天命’。”
“天命?”
“慕容汐的天命,已经在刑场上断了,”独孤帆说,“现在活着的是慕容微光,是另一个人,另一段命数。你以前那些‘气运’,那些‘机缘’,那些冥冥中的眷顾……都没了。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一步步走,没有天助,没有侥幸。”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挺好,”我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没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反倒踏实。”
陆辞昼吹了声口哨:“有志气。那现在呢?郡主——哦不,微光姑娘,咱们接下来干嘛?就在这山沟沟里种地养老?”
我看向众人。
萧绝坐得笔直,手按剑柄,等我命令。
沈观澜擦干眼泪,恢复精明账房的模样,拿出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唐予安眼巴巴看着我。
裴寂春低头整理药箱,但耳朵竖着。
苏问渠倒完水,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独孤帆……继续闭目养神。
“慕容汐已经死了,”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在定北刑场,死在天下人眼里。朝廷的探子确认过,百姓亲眼见过,史书将来也会这么写。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定北郡主慕容汐,只有一个逃荒来的寡妇,慕容微光。”
“我们的任务,变了。”
“以前,我们是高举火把,想照亮一片天。结果火把太亮,引来了扑火的飞蛾,把自己烧死了。”
“现在,我们是埋藏火种。一颗一颗,一点一点,埋在冻土深处,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不着急,不张扬,不被人发现。等春天来了,冻土解冻,这些火种会自己发芽,自己长大,自己连成一片。”
“到那时候,”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我们点亮的,就不是一片天了。”
“是整片大地。”
木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具体怎么做?”沈观澜第一个开口,小本子翻开,笔蘸好了墨。
“我,”我指了指自己,“慕容微光,留在小石村,从教五个孩子识字开始。苏嬷嬷——也就是问渠,扮我表姑,跟我一起。我们俩负责这个‘火种点’。”
“沈先生,”我看向沈观澜,“你继续‘处理慕容汐后事’,该哭哭,该烧纸烧纸,做给朝廷看。暗中联络各地我们以前埋下的‘种子’——那些识字的、学过手艺的、受过恩惠的,悄悄告诉他们,慕容汐死了,但‘道’没死。让他们潜伏,等待,有机会就教别人识字,传手艺,但别张扬。”
沈观澜点头,飞快记录。
“萧绝,”我看向他,“你组建‘隐卫’,人不在多,在精。负责保护各地火种点,传递消息,清除威胁。等林炽归队,他帮你。”
萧绝抱拳:“是。”
“林炽……”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他来了,告诉他真相。然后……让他跟你一起。”
“唐予安,”我看向他,“海外基地加速建设,船队、人手、物资,都要准备好。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得有退路。”
唐予安用力点头:“东家放心,泉州那边我在盯,三个月内,第一批船就能出海。”
“苏问渠和陆辞昼,”我看向他们俩,“地下情报网升级。重点关注朝廷对‘空棺’的反应,还有定北那边的情况。特别是……赵老四他们,暗中照顾,但别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苏问渠点头,陆辞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裴先生,”我看向裴寂春,“你还是游医身份,四处行医。但行医的时候,顺便教人些简易的卫生知识——怎么洗手,怎么烧开水,怎么处理伤口。这些小事,能救很多命。”
裴寂春微笑:“好。”
最后,我看向角落里的独孤帆。
“独孤前辈,”我说,“你说的一年之期,还剩三个月。三个月后,你……”
“我留下,”独孤帆打断我,眼睛都没睁,“你的‘道’,比剑道有趣。”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多谢。”
“别谢太早,”独孤帆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教你剑术可以,但药钱得另算。还有,以后别叫我前辈,叫师父。”
我:“……师父。”
独孤帆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接下来的事。
木屋里只剩下我和苏问渠。
不,现在应该叫她“表姑”了。
“表姑,”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忍不住笑,“你这易容,能维持多久?”
“只要我想,能维持到进棺材,”苏问渠白了我一眼,“怎么,嫌弃我老?”
“不敢不敢,”我赶紧摆手,“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习惯,”苏问渠拍拍我的肩,“从今天起,你是慕容微光,我是你表姑苏王氏。我们是逃荒来的,丈夫都死了,无儿无女,相依为命。你识几个字,会点医术,我想在村里开个小小的识字班,教几个孩子认字,换点口粮。”
“教孩子识字?”我挑眉,“村里人能答应?”
“穷山沟,孩子能认几个字,是福气,”苏问渠说,“再说了,我们不要钱,只要点米面野菜,他们求之不得。我已经跟村长说好了,先从五个孩子开始,明天就来。”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三年前,我是定北郡主,开劝业司,建工坊,办学堂,收流民,轰轰烈烈,天下皆知。
三年后,我是山村寡妇,教五个孩子识字,换点口粮,默默无闻,无人知晓。
从照亮一片天,到埋藏一颗火种。
这落差,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轰轰烈烈地死,不如默默无闻地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火种还在,就有春天。
三个月后,小石村。
我坐在简陋的茅草屋里,面前是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
我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我说,“天地之间,最宝贵的就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富人穷人,都是‘人’。只要是人,就该被当人看,就该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就该识字,明理,有尊严。”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点头,跟着我念:“人——人——”
我笑了笑,继续教:“这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意思是,人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才能成为‘人’。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要扶他。一个人饿了,另一个人要给他一口饭。一个人冷了,另一个人要给他一件衣。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学得很认真。
屋外,阳光很好。
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我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句话一句话地讲。
不着急。
春天还早,但火种已经埋下。
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离开,每人手里捏着一小块糖——是苏问渠用野菜跟货郎换的,作为认真听课的奖励。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屋。
一抬头,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人。
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瘦得脱了形的汉子。
他穿着破旧的布衣,背上背着个包袱,手里拄着根木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我看穿。
我愣住了。
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和那双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
“……郡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眼睛有点湿,但笑得很暖:
“这里没有郡主。”
“我叫微光。”
“林大哥。”
林炽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断胳膊断腿没掉一滴泪、在刑场上吐血昏倒没哼一声的硬汉,突然“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进泥土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子。
“您没死……”他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您没死……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轻声说:
“对不起。”
“让你哭了三个月。”
林炽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值!”
“太值了!”
“以后……以后我给您哭三年……都值!”
我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起来吧,”我拉他,“别跪了,地上凉。”
林炽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地看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
“郡主,您这张脸……真丑。”
我:“……”
“但眼睛没变,”林炽咧嘴笑,露出白牙,“还是那么亮。”
我也笑了,拍拍他的肩:
“走,进屋。”
“表姑熬了粥,加了肉糜。”
“管饱。”
阳光很好,照在破旧的小院里,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还早。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发了芽。
比如希望。
比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