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铁牛下田与人心上秤(2/2)
而插秧机,正以平稳的速度,缓缓向前行驶。
在它身后,泥泞的水田里,奇迹般地出现了一行行、一列列整齐无比的绿色秧苗!株距均匀,行距笔直,深浅一致,比之前用“木房子”画线、人工插秧的,还要整齐十倍!百倍!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呆了!
“插……插上了!真的插上了!”
“天爷!这……这铁家伙,真的会插秧!”
“看!多直!多整齐!”
“太快了!这比人快多了!”
“神了!真是神了!”
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响成一片。许多人使劲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王叔扑到田埂边,不顾泥水弄湿了衣服,死死盯着那一行行迅速延伸的绿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炽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萧绝则死死攥紧了拳头,眼神锐利如鹰,紧紧跟随着插秧机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理解其中的奥妙。
唐予安坐在副驾驶上,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赵铁柱在送秧车上,也看得呆了,差点忘了控制传送带速度。
独孤帆站在原地,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他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惊惧?他看着那台钢铁机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和效率,在泥水中行进,身后留下整齐划一的绿色生命。这场景,比当初看到拖拉机耕地,更让他心神震撼。耕地,毕竟只是力量的展示。而眼前这一幕,却是精细的、复杂的、模仿甚至超越了人类手艺的“创造”!这已经超出了“奇技淫巧”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感到隐隐畏惧的领域——一种剥离了人力的、纯粹的、高效的“物”的规则。
“都别愣着!”我一边小心驾驶着机器,保持直线,一边冲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大喊,“会水的,下去几个人!跟在机器后面,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插的,或者插得太浅漂起来的,及时补上!王叔,你看株距行距深浅合不合适?萧绝,安排人准备接秧盘!送秧车上的秧盘用完了赶紧补充!其他人,别看了!该画线的继续去画线!该起秧苗的继续起秧苗!今天,咱们要让这‘插秧将军’,大显神威!”
我的喊声惊醒了众人。王叔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下了田,也顾不上泥水了,蹲在插秧机刚插过的秧行旁,仔细查看,用手比量着株距,轻轻拔了拔秧苗检查深度,然后抬起头,老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合适合适!太合适了!深浅正好!株距行距分毫不差!比老把式插得还准!郡主!这……这真是神器!神器啊!”
萧绝也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指挥人手:“你们几个,去秧田,加快起苗速度!你们,去把空秧盘搬回来!快!”
林炽也吼了一嗓子:“会水的,跟我下田!检查补苗!”
场面再次热闹起来,但这一次,热闹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兴奋和干劲。如果说之前是人力与天地的缓慢抗争,那么现在,就是机械与人力的完美结合,是一种摧枯拉朽、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插秧将军”在泥水中稳步前行,如同一架精密的纺织机,在褐色的“布匹”上,织出一行行整齐的绿色纹路。送秧车如同忠实的仆从,紧随其后,源源不断地提供“丝线”。跟在后面补苗的人,几乎找不到什么需要修补的地方,机器的精准度令人咋舌。
速度,更是快得惊人。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台八行机,一个小时插个三四亩地跟玩似的!一天下来,就算扣除加秧苗、调整、休息的时间,插个四五十亩绝对没问题!是之前人工效率的十倍以上!
“唐予安,看明白了吗?你来试试!”开了一段,我感觉唐予安看得差不多了,把驾驶位让给他。这小子聪明,胆子大,学东西快。
唐予安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坐上了驾驶座,在我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操控起来。一开始有些生疏,机器走得歪歪扭扭,插出的秧行也跟着歪了,惹得后面补苗的林炽一阵大呼小叫。但很快,他就掌握了诀窍,机器逐渐走得笔直,插秧动作也恢复了稳定流畅。
“好小子!学得快!”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跳下机器,踩在田埂上。虽然泥水冰凉,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郡主!这……这机器,一天能插多少亩?”沈怀仁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看着那飞速扩展的绿色,声音都在发颤。
“顺利的话,四五十亩没问题。”我保守估计。
“四五十亩!”沈怀仁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手指头算,“那……那剩下的二百六十亩,有个五六天,岂不是就能插完?这……这……”
“没错!”我重重一点头,“所以,咱们今天的任务变了!唐予安,赵铁柱,你们俩轮流开这台‘插秧将军’,人歇机器不歇,给我可劲儿干!萧绝,你带人全力保障秧苗供应,不能断了‘粮草’!林炽,你带人跟在机器后面查漏补缺,顺便把田边地角机器不好插的地方,用手工补上!王叔,你带着老把式们,盯着插秧质量,随时调整水深!其他人,一部分继续用‘木房子’给后面的田画线,一部分去把之前插完的田,把水管理好!”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干劲。效率,惊人的效率,带来了最直接的信心提振!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疯狂。插秧机的轰鸣声成了田野的主旋律。唐予安和赵铁柱轮流上阵,一个开累了换另一个,送秧车往返于秧田和插秧机之间,如同勤勉的工蚁。起苗的妇女们手脚飞快,一摞摞带秧的软盘被搬上送秧车。林炽带着人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但需要他们补苗的地方越来越少。画线的人更是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线画好,那“铁家伙”一来,转眼就是一片新绿!
独孤帆在田埂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一动不动,像一尊青石雕像。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台轰鸣的机器,和机器身后那迅速蔓延的、整齐得令人心悸的绿色。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重。他看的不再是机器本身,而是这台机器所带来的、那种颠覆性的、近乎恐怖的生产力。这力量,无关诗书礼义,无关道德文章,它冰冷,它高效,它以一种绝对理性的方式,重新定义着“劳作”与“收获”。
中午,大家只是匆匆扒了几口早上带来的干粮,喝了点水,便又投入了战斗。没有人喊累,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效率刺激得肾上腺素飙升。就连那些半大孩子,也跑前跑后,送水送干粮,小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太阳西斜时,插秧机终于发出了燃油不足的警报声,缓缓停了下来。而它身后,是整整一百亩披上新绿的稻田!加上上午人工插的五十亩,今天一天,足足完成了一百五十亩插秧任务!
当最后一块秧盘被送上传送带,当插秧机吐出最后一撮秧苗,当唐予安将机器稳稳地停在了田埂边,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然后,震天的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再次响彻山谷!
“一百亩!机器插了一百亩!”
“一百五十亩!一天一百五十亩!”
“神了!真神了!”
“插秧将军万岁!”
“郡主万岁!”
人们扔掉了手中的工具,在田埂上,在泥水里,又跳又叫,互相拥抱,捶打着彼此的肩膀,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一天,仅仅一天!他们之前需要三四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在这台“铁家伙”面前,变得如此轻松,如此迅速!这种冲击,比之前看到拖拉机耕地,更加直接,更加猛烈!
王叔跪在田埂上,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些整齐的秧苗,老泪纵横:“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老汉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种地的……一天一百亩……一天一百亩啊……”
林炽浑身泥水,却笑得像个傻子,对着插秧机又摸又看,嘴里喃喃自语:“这家伙……这家伙吃的是油,拉出来的是秧苗……神物,真是神物……”
萧绝站在一旁,虽然没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失态,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发亮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看向我的目光,更加复杂,有敬畏,有探究,也有一丝深深的思索。
沈怀仁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对着我连连作揖:“郡主……老朽……老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此神物,何愁粮食不丰,何愁……”
我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虽然我也很兴奋,很自豪,但更多的是疲惫,以及一种巨大的成就感,还有对那几乎见底的影响力值的心疼。“好了,都别围着了!机器也要休息,人也累了!收拾家伙,回家!今天,加餐!”
“哦——!”欢呼声更响了。
回程的路上,气氛热烈得如同过节。众人围着唐予安和赵铁柱,七嘴八舌地问着开机器的感受,两人也是红光满面,比手画脚地讲述着。插秧机的神奇,成了每个人口中热议的话题。
回到四合院,还没进院子,熟悉的、诱人的饭菜香味就飘了出来。虽然比不上昨天红烧肉那么丰盛,但也是难得的荤腥——腊肉炒野菜,油渣炖白菜,还有一盆金黄的炒鸡蛋,主食是掺了白米的二米饭。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拿出的最好伙食了。
但今天,似乎没人特别在意饭菜是否足够丰盛。所有人都沉浸在一天完成一百五十亩插秧的狂喜之中。饭桌上,谈论的全是“插秧将军”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神奇,畅想着剩下的地明天就能全部插完,畅想着秋收时那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
我默默吃着饭,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心里却在盘算。柴油还剩不少,但影响力值是真的见底了。插秧机的出现,极大地提升了效率,也再次强化了“跟着郡主有神物,有肉吃”的信念。但独孤帆的忧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技术可以带来效率,但人心,终究是复杂的。
饭后,我照例在院子里走了走,消消食,也听听大家的闲谈。走到僻静处,果然看到独孤帆负手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朦胧的田野。
“先生还没休息?”我走过去。
独孤帆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如此神物,一日之功,可抵百人十日之劳。郡主手段,鬼神莫测。”
“工具而已,用得好,便是助力。”我淡淡回应。
“工具……”独孤帆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郡主可知,昔日公输般(鲁班)造木鸢,可飞三日而不落,其技近乎道。然其母乘之,不知其控,飞而不返。技可通神,亦可噬人。郡主以此等‘工具’驱策众人,效率倍增,固然可喜。然,人力因此而省,人心因此而惰,长此以往,人将为何物?仅为操控机器之手,抑或依附机器之蝼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昔者,子贡见一丈人抱瓮灌圃,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教以桔槔,一日可浸百畦。丈人忿然作色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郡主以为,此丈人之言,然否?”
我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引用的典故,出自《庄子·天地》,讲的是子贡看到老人抱瓮浇地,教他用省力的桔槔,反而被老人训斥,认为有了机巧之物就会产生机巧之心,破坏纯白质朴的自然之道。
“先生,”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庄子所言,是境界,是理想。然则,丈人抱瓮,一日能灌几畦?其家人衣食何来?若遇大旱,瓮中水尽,禾苗枯死,又当如何?‘道’固然高妙,然‘生’乃根本。我以此‘机巧’之物,非为炫技,非为惰人心志,只为让这一百四十一人,能在这荒山野岭,活下去,吃饱饭,进而,有尊严地活下去。若纯白需以饿殍为代价,此‘纯白’,不要也罢。”
我顿了顿,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定:“至于人心是否因机器而惰……先生请看,今日众人,是更惰了,还是更勤了?是更散了,还是更聚了?机器省下的是重复、低效的体力,换来的是更快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他们为机器供秧,为机器补苗,为机器欢呼,他们并未游离于外,而是这高效生产中的一环。他们看到的,是希望的速度在加快,是收获的日子在临近。这,难道不比徒耗体力、收获微茫,更能凝聚人心,更能让人看到前路吗?”
独孤帆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我,月光在他眼中流转,似有无数思量。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老朽迂腐了。郡主所见,乃生民之实利;老朽所虑,乃人心之虚变。虚实之间,孰轻孰重……罢了,时日尚早,且行且看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慢慢踱回自己房间,青衫背影在月色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拂,带来田野新插秧苗的淡淡青气,和远处众人隐约的谈笑声。
工具改变生产,生产改变生活,生活改变观念,观念最终改变人心。这是一个缓慢但不可逆的过程。独孤帆的担忧,是传统士大夫对未知变革的本能警惕。而我要做的,就是用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更多的粮食,更好的生活,来一步步引导、塑造新的“人心”。
路还长,秧才插了一半。但至少今天,这钢铁与绿色交织的奇迹,已经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明天,还有一百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