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剑与犁之间(1/2)
指挥部的气氛从未如此凝重过。油灯(暂时还舍不得多用宝贵的电灯)昏黄的光,在独孤帆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那双总是半阖半睁、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衬得更加深不见底。萧绝腰背挺得笔直,手无意识地搭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沈怀仁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忧虑。林赤、王叔、唐予安、赵铁柱等人,也个个面色沉肃,连呼吸都放轻了。
“……情况就是这样。”我将陆辞昼的发现,以及“系统”(我没有具体描述其形态变化,只说是“仙尊示警”)关于“军中探子”、“专业”、“屏障暂固但非长久”的判断,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墙外,已经有眼睛盯上我们了。虽然暂时进不来,但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这山谷,如今就像黑夜里的火堆,藏是藏不住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还是来了。”沈怀仁长叹一声,声音苦涩,“老朽早就担心,咱们这儿动静太大,迟早会引来外人窥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还是军中的探子……”
“怕他个鸟!”林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瓮声瓮气道,“咱们有天兵天将!有天门!那些探子再厉害,能飞进来不成?来了正好,试试咱们天兵的厉害!”
“林炽!”萧绝低喝一声,制止了他的鲁莽发言,目光转向我,沉声道,“郡主,天兵虽强,但毕竟数量有限,且……终究是仙尊之物,非我族类。若外敌势大,或使诡计,恐有疏漏。且天兵驻守要地,日常防护,难以周全。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组建、操练我谷中子弟兵!挑选忠勇可靠、身强力壮者,加以严格训练,配以器械,成建制,明号令,方可真正卫我家园!”
萧绝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仿生人军队是底牌,是威慑,但绝不能成为唯一的依靠。最终能依靠的,还是自己人。
“萧总管所言极是。”我点头,“仙尊亦有此意。天兵可加强巡逻警戒,但真正的护谷之盾,还需我们自己锻造。萧绝,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从明日起,在各生产小组、各部门,遴选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忠诚可靠、体格健壮、自愿加入者,组建‘微光谷护卫队’!初步规模,暂定……三百人!分为三队,轮流训练、执勤、生产。训练章程,你来拟定,要严,要实!不仅要练个人勇武,更要练队列、号令、配合!工具坊那边,仙尊会提供一些防御器械的图纸和材料,你与唐予安、赵铁柱商议,尝试打造、装备。”
“属下领命!”萧绝抱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久违的、属于军人的锋芒。
“沈伯,”我又看向沈怀仁,“护卫队组建,涉及人员抽调,粮饷装备,后勤保障,需您全力配合协调。训练期间,护卫队员的工分,按最高标准核算,确保其无后顾之忧。其家眷,也要给予适当照顾。”
“老奴明白!定当妥善安排,绝不让护卫队的壮士们有后顾之忧!”沈怀仁郑重应下。
“王叔,林炽,”我对两位负责生产的老臣子道,“抽调人手,短期内可能对各处生产有些影响。你们要重新调配,提高现有人员的效率,确保农业生产和养殖不受根本性影响。粮食,是我们的根本,乱不得。”
“郡主放心!”王叔道,“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又有神器相助,稍微紧张点,顶得住!”
“俺这边也是!”林赤拍胸脯,“开荒可以缓,地里的精细活,保证不落下!”
“唐予安,赵铁柱,”我看向两个年轻人,“工具坊的任务要调整。除了日常维修,要分出精干人手,在仿生人‘工师’指导下,秘密研究、试制仙尊提供的防御器械图纸。注意保密,选址要隐蔽,参与人员要严格审查。所需材料,报给沈伯,全力保障。”
“是!”两人齐声应道,既紧张又兴奋。他们隐约感觉到,工具坊可能要承担更重要的使命了。
“还有一事,”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独孤帆身上,“此事,也需听听师父的高见。对外,我们该如何应对?是示弱隐藏,还是示强威慑?若外界来人接触,我们又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独孤帆身上。老头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我的视线,又缓缓扫过众人。
“高见谈不上,些许愚见,供郡主参详。”独孤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指挥部里紧绷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其一,示弱无用,徒惹猜疑。我谷中景象,已非‘藏拙’二字可以遮掩。灯火、机杼、书声、田畴,皆非寻常山野村落可有。故作贫弱,反令人生疑,以为我等于心叵测,必有重宝,徒增觊觎之心。”
“其二,示强需有度,过犹不及。天兵、天门,已是‘强’之极矣。然此等‘强’,非人力可及,近乎‘神异’。过份依赖彰显,一则恐引外界更大惊惧与探究,二则……于谷中人心,亦非长久之策。人,终需信己之力,而非全然仰仗不可知之神魔。”
他顿了顿,捻着稀疏的胡须:“故老夫以为,当行‘外示以常,内敛其锋’之策。”
“何为‘外示以常’?”萧绝忍不住问。
“便是让外界看到的,是一个虽然富足、团结、颇有法度,但仍在‘常理’范畴之内的聚落。”独孤帆解释道,“田种得好,是因我等勤勉,又偶得良种;房舍整齐,是因组织有力,众人齐心;孩童读书,是我等仰慕教化。至于天门、天兵、神器轰鸣、夜间明灯……这些超出常理之物,需尽力遮掩,或对外做出合乎‘常理’的解释。比如灯光,可称是研制出了新的、极亮的油脂灯或聚集萤火之法;机器声响,可说是水力机关、畜力大坊。虽未必能全然取信,但总好过直承‘神迹’。”
“那‘内敛其锋’呢?”我问。
“内敛其锋,便是如郡主方才所安排,秘密整军经武,打造器械,积蓄实力。”独孤帆缓缓道,“护卫队要练,但要低调地练,可分批次,选偏僻处。器械要造,但要隐秘地造。粮食要储,但要分散、隐蔽地储。外松内紧,外示安乐,内怀利刃。如此,纵有外人窥得一二富足景象,也只当我等是乱世中一处难得的安靖之地,或有能人组织,却未必想到我等已有自保甚至反击之力。若真有不开眼的前来试探或侵犯,再亮出爪牙,予以雷霆一击,方能震慑宵小,争取更长时间。”
“若有人前来接触,是官是匪,是民是商,又当如何?”沈怀仁追问。
“分而处之。”独孤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散兵游勇、零星流民,可视其品性,或吸纳,或驱逐,但绝不可任其自由来去,泄露谷中虚实。若是官府来人,需慎之又慎。如今朝廷如何,永昌帝还能掌控几分,犹未可知。若是正常巡检、催粮之吏,或许可虚与委蛇,缴纳些钱粮(我们有富余),换取一时安宁,探听外界消息。但需警惕其借机探查谷内详情。若是强征兵丁、横征暴敛,或明显不怀好意者……需早做决断。”
他没有说“决断”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对抗,甚至……杀戮。
“若是商旅呢?”唐予安问。
“商旅……”独孤帆沉吟,“乱世之中,大规模、有组织的商旅已不多见。若有,其背后势力绝不简单。可有限接触,以物易物,换取我谷所需之紧缺物资,如特殊药材、优质铁料、书籍等。但交易地点,绝不可在谷内,需在屏障之外设点。交易过程,需有护卫队暗中监控,确保安全,防止其窥探。且,需严格控制流出物资,尤其是粮食布匹,数量不可过多,免招祸端。”
独孤帆的思路清晰而老辣,将“守”与“攻”、“藏”与“露”、“柔”与“刚”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既不过分刺激外界,又暗中积蓄力量,做好最坏的准备。这确实比林赤单纯的“打回去”和沈怀仁一味的“担忧”要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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