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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绝境与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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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上界’之力,亦有尽时。或者说……此界劫数,已非外物可阻。”他低声自语,旋即抬眸,目光如冷电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断迷茫的锋锐:“都慌什么!天门仙宫,本就是外物,来是机缘,去是定数!往日倚仗外物过活,今日外物散去,便活不下去了吗?!”

他踏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的磅礴气势,伴随着他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压向了众人心头的恐慌:“看看你们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脑子还在!这山谷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还在!外面的天没塌,地没陷!强敌仍在百里之外!此时丢了那些外物,是祸,亦是福!”

“福?”林赤嘶声问,满脸不解。

“福在——”独孤帆目光灼灼,“断了对‘神仙赐予’的依赖妄想!让你们看清楚,能依仗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刀,身边的同伴,脚下的土地,和胸中那一口——不屈的气!”

他猛地一指窗外那片因小区消失而露出的、布满乱石和杂草的原始山坡:“房子没了,地皮还在!自己挖穴,伐木搭棚,能否遮风挡雨?!”

又一指原本工坊的方向:“机器没了,铁矿石脉还在!有手有脑,能否重起炉灶,锻造刀枪?!”

最后,他指向我,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心防上:“领袖还在!规矩或许暂弛,但求活之心未灭!强敌将至,是坐以待毙,引颈就戮,还是握紧手中能找到的一切,无论是锄头、木棍、还是石头,用我们的血、肉、骨头,在这生我们、养我们、也即将埋葬我们的山谷里,为我们的父母妻儿,拼出一条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的——生路?!”

独孤帆的话,像一剂猛药,强行将众人从“神迹消失”的巨大恐慌和虚无感中,拖回了血淋淋的现实。是啊,房子没了,地还在。机器没了,力气和脑子还在。系统走了,敌人却没走!而且更近了!现在不是为失去的空中楼阁哭泣的时候,是为马上就没了的性命挣扎的时候!

“师……师父说得对!”我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我几乎涣散的意志强行凝聚。系统的背叛和剥夺带来的冰冷与愤怒,此刻化作了更为狂暴的火焰!它抽走了我的一切外挂,却抽不走我两世为人的记忆,抽不走我这半年多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狠劲,更抽不走——眼前这些人,看向我时,那最后一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名为“信任”或“习惯性依赖”的东西!

“系统走了,仙尊不管了!”我踏前一步,站到独孤帆身侧,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将每一个字砸进众人的耳朵,“那就当它从没来过!当这一切,本就是我们自己,从零开始,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我目光扫过沈怀仁、萧绝、林赤、王叔、唐予安、赵铁柱、裴寂春、沈观澜、陆辞昼,最后落在悠悠转醒、面如死灰的沈怀仁脸上:

“沈伯!粮食没了,仓底还有没有老鼠啃剩的谷糠?以前开荒时攒下的野菜干?后山有没有还没被祸害干净的野果、块茎?哪怕树皮、草根,给我列个单子!能入口的,都是粮!”

沈怀仁浑身一颤,猛地惊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有!有!地窖最深处,可能还有点去年晒的薯干,怕霉,用陶缸灰埋着的!后山阴面,有种蕨根,捣烂了能出粉,虽然涩……但能吃!树皮……榆树皮剥下来,里面那层软的,捣烂了煮……”

“好!”我打断他,“立刻!带所有还能动的后勤妇孺,去挖,去找,去剥!集中起来,统一处理,按人头,按最低活命标准分配!一粒渣子也不许浪费!”

“萧绝!”我转向眼珠子通红的侍卫统领,“刀剑弓弩,系统收走了铁器,但木棍总有吧?石头总有吧?火总有吧?工具坊那些被丢弃的废铁渣、碎石头,能不能磨尖了绑在木棍上当矛头?火油没了,动物油脂、松脂、甚至猛火油(如果以前有存货)呢?给我在谷口,在每一条能进人的小路,设陷阱!挖陷坑,坑底插木刺!做绊索,索上挂铃铛!收集所有能烧的东西,做成火把、火罐!我要让每一个想进谷的溃兵,先付出血的代价!”

萧绝眼中重新燃起狼一样的凶光,用力一抱拳:“属下明白!没有铁刀,咱们有石斧!没有弓弩,咱们有投索!没有城墙,咱们有血肉!郡主放心,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就绝不让敌人舒舒服服进来!”

“林赤!王叔!”我对两位生产负责人吼道,“地里的庄稼,不管长没长成,能吃的部分,立刻组织人抢收!一根苗也别留下喂了敌人!收完的地,给我把垄沟挖深,变成壕沟!把田埂加高,变成矮墙!农具,全部集中,能改武器的改武器,不能改的,就是挖土的工具!我需要所有男人,不管以前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从现在起,都是兵!都是工兵!”

林赤和王叔重重抹了把脸,吼道:“是!”

“唐予安,赵铁柱!你们俩,带上工具坊和纺织厂所有还信得过的、手巧的弟兄,也别管什么技术图纸了!就一件事——想办法,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木头、竹子、藤条、兽筋,给我造出能远程打击的东西!投石索,竹弓,吹箭,哪怕是用弹弓绷石头!造出来,立刻发下去,教大伙儿用!”

“裴先生,沈先生!伤员集中到……到原来学校那片空地的棚子里(学校建筑也消失了,但地块还在)!药物短缺,就用土方,用针灸,用你们知道的一切办法!安抚妇孺,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别慌,别乱,节省每一分力气,听从统一安排!孩子,集中看管,别让他们乱跑添乱!”

“陆辞昼!”我看向阴影中的侦探,“你的任务最重!我要你立刻出谷,不必走远,就在谷外三五里,找最高、最隐蔽的地方盯着!溃兵到了哪里,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士气怎样,特别是那三千魔骑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用你最快的法子传回来!记住,你的眼睛,现在是我们唯一的预警!”

陆辞昼默默点头,身形一晃,已从后窗掠了出去,消失在渐亮的天光中。

最后,我看向独孤帆,深深一揖:“师父,谷中防务统筹,人心震慑,危局决断,非您莫属。弟子年轻识浅,骤逢巨变,恐有失措。恳请师父,坐镇中枢,总揽全局。弟子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独孤帆深深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没有推辞,只是缓缓颔首:“可。然,老夫只能为你稳住阵脚,指明险处。具体行事,调派人手,凝聚这最后一口气,还需你来。记住,此刻人心如累卵,一触即溃。你之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却又要快、要狠、要准。”

“弟子明白。”

命令一条条下达,虽然仓促,虽然混乱,虽然每条命令背后都透着无米下锅的窘迫和悲壮,但终究是动起来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神迹消失”的恐惧。或者说,当外挂全失,退路全无,强敌即将碾碎一切的终极恐惧降临之时,人类最原始、也最坚韧的那点“挣扎”的欲望,反而被逼到了极致。

众人领命而去,带着一种悲壮的、近乎麻木的亢奋,冲向各自的任务。指挥部里,再次只剩下我和独孤帆,以及瘫坐在椅子上、勉强被春桃喂了点水、却依旧面无人色的沈怀仁。

“师父,”我看着窗外忙碌起来、却更显混乱和破败的山谷,低声问,“我们……真的有机会吗?”

没有系统,没有现代武器,没有坚固工事,没有充足粮草,只有不到一万疲惫惊恐、大半非战斗人员,对抗数万溃兵和三千魔骑,后面还有无边妖军……

独孤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十死无生之局,强求一线生机。此一线,不在天,不在地,只在——人。”

“人?”

“对。”他目光深远,“溃兵虽众,却是丧家之犬,惊弓之鸟,只为夺路求生,并非铁板一块,更无死战之心。其锋虽锐,其势难久。我可利用山谷地形,层层阻击,消耗其锐气,制造恐慌,令其自相践踏,或可逼其绕道。”

“魔骑虽凶,但不过三千,倚仗悍勇与速度。山谷不利于大规模骑兵突击,我可设陷阻路,以火攻、落石、绊马索滞其锋芒,集中剩余悍勇之士,以命换命,或可重创其前锋,令其迟疑。”

“最可虑者,乃是时间。”独孤帆语气凝重,“我们必须抢在溃兵主力完全涌入山谷、魔骑寻到其他路径包抄、尤其是妖族大军逼近之前,完成阻击,并……寻到一条撤离此绝地的缝隙。”

撤离?我猛地看向他。在这八方合围的绝地,往哪里撤?

独孤帆没有解释,只是道:“当务之急,是顶住第一波,也是最混乱、最疯狂的一波冲击。顶住了,我们才有喘息之机,才可能……看到那‘一线’究竟在何处。”

他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汐儿,此刻,你需做的,不仅是发号施令。你需站到所有人面前去。不是以‘郡主’的身份,是以一个同样绝望、同样恐惧、却选择了拿起武器、面向死亡的——‘人’的身份。”

“告诉他们,神仙没了,房子没了,粮食快没了,强敌马上就到。”

“也告诉他们,你,慕容汐,还在这里,拿着木棍,准备死在这谷口。”

“问他们——”

“是跟着你,一起死得像个样子。还是各自逃散,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我浑身一震,看着独孤帆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眼神,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系统收走了一切外物。

现在,我能依仗的,只有这具身体,这条命,和这谷中不到一万条,同样只剩下身体和命的——

人。

慕容汐转身,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独孤帆。

她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根之前护卫队用来顶门的、碗口粗、一头被削尖的硬木杠子。她弯下腰,有些吃力地,将它抱了起来。

木头粗糙,沉重,带着山林特有的气味和微微的潮湿。

很硌手。

但很实在。

她将它拄在地上,支撑着因为疲惫、恐惧、愤怒和决绝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这根粗糙的木矛,推开了指挥部的门,走向外面那片喧嚣、混乱、绝望,却又因为求生本能而开始疯狂蠕动的山谷。

走向那即将被鲜血浸透的——

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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