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不为人知的女儿(2/2)
帕比。
阿斯特蕾亚。
安布罗斯。
他明明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此刻却像是第一次听见,怎么也无法顺利地把它们重新连起来。
“你……”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安布罗斯望着他,没有躲开,“我母亲是您的女儿。”
扶手椅上的莫提斯动了动,像是准备站起来,手掌撑住扶手以后,却又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安布罗斯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人,眼里的拘谨渐渐掺进了别的情绪。
在真正说出这件事以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担心对方不相信,担心自己违反了外婆的嘱托,也担心那件被保守了大半生的秘密,说出来以后会带来他无法承担的后果。可他没有想过,那个让整个魔法界都心怀敬畏的人,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
“按照妈妈告诉我的说法……”安布罗斯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当年外婆怀着她的时候,您似乎必须去做一些事情。”
莫提斯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她只说,您后来不得不离开。”
那段原本已经被莫提斯压在记忆深处的岁月,随着这几句话重新浮了上来。
保护区。
小木屋。
还有帕比。
刚才他走过荒草的时候,还在怀念那接近一年的生活。他能够想起窗户、门前的石头,甚至知道某一段小径上该怎样落脚。
他以为自己记得足够清楚。
可那段生活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帕比怀孕了,她怀着他的孩子。
莫提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安布罗斯继续说了下去。“外婆后来生下了妈妈,没有向外人透露她的身世。她告诉妈妈,哪怕有一天您重新出现,也不许去找您。”
他垂下眼睛,“后来,她也这样嘱咐过我。”
莫提斯撑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安布罗斯摇了摇头。
莫提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满头的白发。门口那名巫师说过,德弗罗先生在妻子去世后一直很消沉。
不久前,他听到这句话时,还在想该如何与一位丧偶的陌生老人谈起旧日的遗物。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这个头发花白、已经经历过漫长婚姻,又失去了妻子的人,是他的外孙。
莫提斯缓缓松开扶手。
“阿斯特蕾亚……”他第一次亲口念出这个名字。
在阿米莉娅的办公室里,他听见它的时候,甚至不敢多想。他急着让那份档案继续往下念,好把注意力留在笔记可能经过哪些人的手上。
现在,他终于想问起这个人,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你母亲呢?”
安布罗斯沉默了。
莫提斯望着他,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妈妈没有熬到您醒来的那一天。”老人说。
莫提斯一动不动。
桌上的烛火还在燃烧,蜡烛边缘融化的蜡顺着烛身缓缓淌下来,积在烛台底部。
安布罗斯说完以后,等了一会儿。
对面始终没有声音。
莫提斯已经听懂了。可他的念头仍然停在那句话上,像是只要不再往下想,它便还没有完全变成无法更改的事实。
他有一个女儿,在他知道她存在以前,她已经度过了一生。他没有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没有听过她说话,也不知道她笑起来究竟像谁。他知道的有关于她的一切,只来源于邓布利多的只言片语。
他甚至直到刚才,才第一次认真地念出她的名字。
阿斯特蕾亚,那么长的一个名字,他念过以后,竟然找不到一张能够与之对应的脸。
“我一直记得外婆的话。”安布罗斯的声音重新响起,“后来您真的出现了,我也没有去找过您。”
莫提斯慢慢抬眼,“你知道我回来了。”
安布罗斯点头,“是的。”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古魔王的名字传遍了英国魔法界,后来更几乎无人不知。即使是一个偏僻村落里不常出门的人,也很难完全没有听说过。
莫提斯望着安布罗斯。
在他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日子里,原来一直有这样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记得外婆的叮嘱,然后继续留在自己的生活中。
他曾在报纸上出现,曾公开走进魔法部,也曾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说出自己的决定。
而安布罗斯始终没有来。
“我不知道您今天为什么会找到这里。”老人低声说,“听见您在门口报出名字,我以为……已经有人告诉您了。”
莫提斯终于明白,开门时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看起来,您都知道了。
安布罗斯等到的,却只是一个来追查半本笔记的陌生来客。
莫提斯垂下目光,“可是,为什么?”
这一次,他问得很轻。
阿米特留下了什么,神秘事务司的警报为何没有响,笔记的下落,那些原本让他急着赶路的问题,此刻全都变得遥远。
他只想知道,帕比为什么要这样嘱咐他们。
安布罗斯仍然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回想那些已经过去的年月,“但是,外婆当年一直说……”
莫提斯抬起头,安布罗斯看着他。
“您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回来。”
莫提斯的呼吸微微一顿,“回来?”
“是的。”老人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我们当时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有时候,她把这句话说得太认真,我们甚至以为,她是不是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了。”
莫提斯没有笑。
您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回来。
他在心里重新听了一遍。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莫提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帕比并不希望自己再回到那个时间去和她见面。
他想起庄园里的画像。帕比仍然会坐在画框中,微笑着听他抱怨卡莉希娅又惹出了什么乱子。那些孩子叫他爸爸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也有一个孩子,本应该这样称呼自己。
他一直刻意不去问。不问她后来的生活,仿佛这样就能将难以面对的部分一直留在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那些部分突然被推到了眼前,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冕下?”安布罗斯轻声叫他。
莫提斯看向老人,他试图从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也许是眼睛,也许是眉骨,又或者某个像帕比的神情。
可是他的思绪太乱了,乱得甚至无法完成这样一件简单的事。那个被他压抑了二十几年的问题,终于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得到了答案。
他本以为,得到答案的时候,自己至少会知道应该难过,或者应该释然。
可此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外孙。
脑海中一片空白。
连该摆出什么表情,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