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反扫荡的准备工作(1/2)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一下。他甩了甩手,说:“两个旅团,两三万鬼子,这是要把咱们晋西北根据地翻个底朝天。”
赵刚说:“师部的命令是,各团先把粮食和弹药转移到山里去。老百姓也要转移,坚壁清野,不让鬼子抢到一粒粮食。”
李云龙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干叶子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把叶子拨掉,说:“转移粮食容易,转移老百姓难。周围十几个村子,几千口人,拖家带口的,往哪儿转移?”
赵刚说:“师部安排了。往北边的黄崖洞一带转移,那里山高林密,鬼子不容易进去。”
李云龙说:“黄崖洞离这儿一百多里,老百姓走着去,得走两三天。路上吃喝拉撒,都是事。”
赵刚说:“事再多也得办。鬼子这次扫荡的规模比以往都大,留在村子里就是等死。”
李云龙点了点头,说:“行。让各营派人到各村去,帮着老百姓收拾东西。粮食、牲口、铺盖卷,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水井填了,碾子拆了,门板卸了,让鬼子来了什么也捞不着。”
当天下午,独立团的战士们就分头到周边的村子里去了。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和几个战士,到了蔡家崖北边的王家峪。王家峪是个大村子,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村子建在山坡上,石头房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远远看去像台阶似的。
村口的老槐树着惊慌和不安。一个白胡子老汉看见李云龙,拄着拐杖走过来,说:“李团长,听说鬼子要来扫荡了?”
李云龙说:“大爷,鬼子要来。咱们得往北边山里转移。”
老汉说:“转移?往哪儿转移?我们王家峪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儿,能往哪儿去?”
李云龙说:“往黄崖洞那边去。那里安全,鬼子进不去。”
老汉摇了摇头,说:“黄崖洞离这儿一百多里,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走不了那么远。”
李云龙说:“走不了也得走。鬼子来了,可不管你是老是少。大爷,您今年高寿?”
老汉说:“七十三了。”
李云龙说:“七十三,活了一辈子不容易。不能让鬼子把命祸害了。走不动,我让战士们抬着您走。”
老汉的眼圈红了,说:“李团长,我们王家峪的人,从光绪年间就住在这儿。光绪三年大旱,饿死了半村人,我们都没走。民国十八年闹饥荒,又饿死了几十口,我们还是没走。如今鬼子来了,我们得走?”
李云龙说:“大爷,光绪三年大旱,那是天灾。民国十八年饥荒,那也是天灾。天灾躲不过,可鬼子是人祸。人祸能躲,为什么不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打跑了鬼子,您再回来,房子塌了再盖,地荒了再种。”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身后的村民们说:“都听见了?回去收拾东西。粮食带上,铺盖带上,牲口赶上。天黑以前,到村口集合。”
村民们散开了,各自回家收拾东西。村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喊。有人从屋里往外搬粮食袋子,有人从圈里往外赶猪羊,有人把铺盖卷用绳子捆起来背在身上。
李云龙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对魏和尚说:“和尚,你带几个战士,到各家各户去看看。谁家有老人走不动的,记下来,咱们派担架抬。谁家有病人,也记下来,让卫生员去看看。”
魏和尚带着人去了。李云龙蹲在老槐树,被风吹散了。
一个年轻媳妇背着一个娃,手里还牵着一个娃,从他面前走过。背上的娃哭得撕心裂肺,年轻媳妇一边走一边哄:“别哭了,别哭了,到了山里就好了。”
李云龙叫住她,说:“大嫂,你男人呢?”
年轻媳妇停下来,说:“去年在山上被鬼子打死了。”
李云龙问:“怎么打死的?”
年轻媳妇说:“他在山上砍柴,碰上了鬼子的巡逻队。鬼子说他是八路军的探子,当场就打死了。”
李云龙没再说话。年轻媳妇背着娃走了,背上的娃还在哭,哭声越来越远。
天黑以前,王家峪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聚到了村口。一千多口人,排成一条长龙,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赶着牲口的,有背着老人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响,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李云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百姓。走在前面探路,走在后面掩护。遇到鬼子的巡逻队,能绕就绕,实在绕不过去就打。一定要把老百姓安全送到黄崖洞。”
魏和尚说:“是。”
老百姓的队伍出发了。独轮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牲口的铃铛声也渐渐听不见了。王家峪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石头房子和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街面上打着旋。
李云龙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屋里空空荡荡的,粮食缸空了,灶台凉了,炕上的铺盖卷没了。有一户人家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李云龙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走到村后头,看见几个战士正在填水井。井口不大,黑洞洞的,能看见李云龙说:“别全填死。留一点,等咱们回来了,还能淘开。”
战士说:“团长,要是鬼子找到了怎么办?”
李云龙说:“鬼子没那么闲。他们来了就是抢粮食,抢不着就走。不会花功夫淘井的。”
战士们留了半井水,把井口用石板盖上,上面堆了些柴草,看不出痕迹。
从王家峪回来,李云龙又去了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收拾东西,转移粮食,填水井,藏碾子。老百姓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和恐惧,但没有一个人说不走。他们都明白,鬼子来了,不走就是死。
回到蔡家崖,已经是半夜了。李云龙走进院子,看见赵刚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马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两个黑眼圈。
李云龙说:“老赵,你还没睡?”
赵刚抬起头,说:“睡不着。各村的转移情况汇总过来了。王家峪、李家沟、张家庄、刘家岭,四个村子,三千多老百姓,今天晚上开始转移。明天还有五个村子要转移。”
李云龙在他旁边坐下来,说:“粮食呢?转移了多少?”
赵刚说:“师部拨了五万斤粮食,咱们自己库存的八万斤,一共十三万斤。分出一半,随老百姓一起转移到黄崖洞。剩下的,藏到山里的秘密仓库里。”
李云龙说:“秘密仓库挖好了?”
赵刚说:“挖好了。工兵连在北山沟里挖了三个地窖,每个地窖能藏两万斤粮食。上面盖上石板,堆上土,种上草,鬼子找不着。”
李云龙点了点头,说:“弹药呢?”
赵刚说:“弹药也分两批。一批随队伍带着,一批藏到山里去。山炮和迫击炮拆开,零件分开藏。炮弹和子弹用油布包好,埋在干燥的地方。”
李云龙说:“行。让各营把弹药清点清楚,藏多少,带多少,都要有数。别到时候要用,找不到。”
赵刚说:“已经清点了。步枪弹二十三万六千发,手枪弹八千发,迫击炮弹两千一百发,山炮弹三百二十发,手榴弹一万两千颗,炸药三千斤。”
李云龙说:“手榴弹还是少。一万两千颗,看着多,打起仗来,一天就能扔光。”
赵刚说:“咱们兵工厂正在加紧造。用铁皮和铸铁造的手榴弹,威力虽然不如缴获的,但也能用。一天能造两百多颗。”
李云龙说:“让他们加快。材料不够,就出去收。破铁锅、废犁铧、庙里的铁钟,只要是铁的,都收来。炸药不够,就用土办法造黑火药。一硝二磺三木炭,老辈传下来的方子,管用。”
赵刚说:“行。我明天去兵工厂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和特战分队的几个战士,骑马出了蔡家崖,往北边的山里去。他要亲自去看看藏弹药和粮食的秘密仓库。
北山沟离蔡家崖三十里,是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的山很陡,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沟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沿着小溪往里走,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有一人宽的缝隙。
李云龙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侧着身子挤进去。缝隙有二十多米长,挤过去以后,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小山谷,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的山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山谷里,工兵连的战士们正在忙活。老刘看见李云龙,跑过来,说:“团长,您来了。”
李云龙说:“仓库挖得怎么样了?”
老刘指着山谷一侧的山壁,说:“挖了三个洞。您看。”
山壁上开出了三个洞口,洞口不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李云龙跟着老刘钻进第一个洞。洞里比洞口宽敞,有两米高,三米宽,五米深。洞壁上撑着木头,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上垫着油布。
老刘说:“这个洞藏粮食。两万斤粮食装进来,洞口封死,防潮防鼠。”
李云龙说:“封死以后,怎么透气?”
老刘指着洞顶的一根竹管,说:“用竹管透气。竹管从洞口上面的石头缝里伸出去,外面用草盖住,看不出来。”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钻进第二个洞。第二个洞比第一个洞大一些,是用来藏弹药的。地上铺着两层油布,墙上也挂着油布,防潮做得更仔细。
老刘说:“炮弹和子弹最怕潮。我们先用油布包三层,再装进木箱,木箱外面再裹一层油布,然后才放进洞里。洞口封死以后,里面的潮气进不去。”
李云龙说:“好。老刘,你办事我放心。”
从北山沟回来,李云龙又去了兵工厂。兵工厂设在蔡家崖后面的一条山沟里,离团部五里地。山沟里搭了几间草棚子,棚子里支着铁匠炉和木工台。
兵工厂的厂长姓孙,外号“孙铁锤”,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原来是太原兵工厂的工人,太原沦陷以后跑出来,参加了八路军。他带着三十多个工人,用土办法造手榴弹、地雷和复装子弹。
李云龙走进棚子,看见孙铁锤正蹲在铁匠炉旁边,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挥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火星子四溅,落在他的围裙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老孙。”李云龙喊了一声。
孙铁锤抬起头,满脸是汗,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放下锤子,站起来,说:“团长,您怎么来了?”
李云龙说:“来看看你们。手榴弹造得怎么样了?”
孙铁锤指着棚子角落里的一堆手榴弹,说:“昨天造了两百三十颗,今天能造两百五十颗。材料跟不上了,铁皮不够。”
李云龙说:“铁皮不够,就用铸铁。铸铁手榴弹虽然重一些,但威力大,碎片多。”
孙铁锤说:“铸铁倒是有。我们从附近的村子里收来了几十口破铁锅,还有三个铁香炉,两个铁钟。熔了以后能造不少手榴弹壳。”
李云龙说:“铁钟也熔了?”
孙铁锤说:“熔了。庙里的和尚主动送来的,说打鬼子要紧,菩萨不会怪罪。”
李云龙笑了,说:“这和尚觉悟高。黑火药呢?够不够?”
孙铁锤说:“黑火药够。我们找到了一个老硝洞,里面的硝土很厚。硫磺和木炭也好办。就是引信不好造,拉火管的铜皮不够用。”
李云龙说:“铜皮不够,就用别的代替。竹管行不行?”
孙铁锤想了想,说:“竹管倒是可以试试。不过竹管不如铜皮防水,受潮了容易瞎火。”
李云龙说:“那就多裹两层油纸。战士们扔手榴弹之前,把油纸撕掉就是了。”
孙铁锤说:“行。我试试。”
李云龙在兵工厂转了一圈,看了复装子弹的工序。复装子弹是个细致活,先把打过的子弹壳收回来,清洗干净,修整形状,然后装上黑火药,再装上自己造的弹头。造出来的子弹不如原装的好用,打几十发就卡壳,但有总比没有强。
孙铁锤拿起一颗复装子弹,说:“团长,这种复装子弹,打三四十发就得擦一次枪膛,不然容易卡壳。战士们用的时候得注意。”
李云龙说:“行。我会交代下去。”
从兵工厂出来,李云龙骑马回蔡家崖。路上经过一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干枯的秆子在风里摇晃。地里有一个老汉,正在用镐头刨玉米根。李云龙下马走过去,说:“大爷,刨玉米根干什么?”
老汉抬起头,说:“背回去当柴烧。山里的柴火越来越难打了,鬼子把山都封了。”
李云龙说:“您是哪村的?”
老汉说:“李家沟的。村里的年轻人都跟队伍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等着鬼子来。”
李云龙说:“您怎么不跟着转移?”
老汉说:“走不动了。七十八了,活够了。鬼子来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他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说:“这是你们八路军给的。等鬼子来了,我拉响了,跟他们一起上天。”
李云龙看着那颗手榴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爷,您还是走吧。我让战士们抬着您走。”
老汉摇了摇头,说:“李团长,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活了七十八年,从光绪到宣统,从民国到现在,什么没见过?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十一岁。后来闹义和团,闹革命党,闹军阀,闹鬼子。我活够了,不想再跑了。这把老骨头,就埋在这儿吧。”
李云龙没再劝。他上了马,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在地里刨玉米根,镐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回到蔡家崖,李云龙看见团部门口拴着几匹马,是旅部的马。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旅长怎么来了。
走进院子,果然看见旅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赵刚陪着,两人正在说话。旅长看见李云龙,说:“李云龙,你小子跑到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半个时辰。”
李云龙走过去,敬了个礼,说:“旅长,我去北山沟看仓库了。您怎么来了?”
旅长说:“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鬼子两个旅团,不是闹着玩的。你们独立团是主力,这次反扫荡,任务最重。”
李云龙说:“旅长,您放心。粮食弹药都转移了,老百姓也在转移。等鬼子来了,保证让他们什么也捞不着。”
旅长说:“光是坚壁清野还不够。师部的意思是,要在鬼子扫荡的路上,狠狠地打他一下,挫挫他们的锐气。”
李云龙眼睛一亮,说:“打?怎么打?”
旅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地图上画着晋西北的地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条线。
旅长指着地图说:“鬼子的两个旅团,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南边来。东边的这个旅团,要经过野狐岭。野狐岭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师部决定,在野狐岭打鬼子的伏击。”
李云龙看着地图,说:“野狐岭,地形确实适合打伏击。可鬼子也不傻,他们走野狐岭之前,肯定会派侦察兵搜索两边的山。”
旅长说:“所以得提前埋伏进去。在鬼子来之前两天,部队就要进入阵地。藏在山上的树林里,不能生火,不能出声,不能有一点动静。”
李云龙说:“打伏击的部队有哪些?”
旅长说:“你们独立团,再加上新一团和新二团。三个团,归你指挥。”
李云龙一愣,说:“归我指挥?”
旅长说:“对。师长的命令,这次野狐岭伏击战,由你李云龙统一指挥。你小子打仗鬼点子多,适合打这种伏击。”
李云龙嘿嘿一笑,说:“旅长,师长这是看得起我。不过,指挥三个团,我李云龙可从来没干过。”
旅长说:“没干过也得干。孔捷和丁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两个都服你,不会跟你争指挥权。”
李云龙说:“行。既然师部信任我,我就干了。不过旅长,三个团的弹药,是不是得补充一些?我们独立团的弹药虽然够用,可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情况我不清楚。”
旅长说:“新一团和新二团的弹药,师部会统一补充。你们独立团,自己解决。”
李云龙急了,说:“旅长,凭什么他们补充,我们自己解决?”
旅长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打了平安镇,缴获了多少弹药?师长跟我说了,你小子上交的只是零头,大头都藏起来了。你手里的弹药,比新一团和新二团加起来都多。”
李云龙嘿嘿一笑,说:“旅长,那是师长跟您开玩笑。我哪有那么多弹药。”
旅长说:“行了,别跟我装穷。你的那点家底,我还不清楚?抠神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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