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侧翼突击(1/2)
三发绿色信号弹在桑树坪上空划出三道弧光的时候,张大彪正蹲在山梁背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刺刀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蹭。刀锋和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信号弹的绿光透过山梁上的枯树枝映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把刺刀往靴筒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一营!跟我上!”
一营五百多人分成三个梯队,已经在山梁背面潜伏了大半个时辰。腊月的山梁上冷得邪乎,战士们趴在地上,胸膛贴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寒气从地底下钻上来,透过棉袄往骨头缝里渗。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闷回去。这是独立团的规矩——潜伏的时候谁发出声响,谁就是全营的罪人。张大彪在训练的时候说过,鬼子的耳朵比狗还尖,你在山这边放个屁,他在山那边都能听见。话是粗,但理不粗。独立团的老兵都明白,战场上活着和死掉的差距,往往就在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里。
第一梯队的两个连从山梁上往下摸。这段山梁到鬼子炮兵阵地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三里,但全是下坡路,坡度陡的地方超过三十度,坡面上长满了低矮的酸枣刺和干枯的蒿草。战士们的胶底布鞋踩在冻土上不打滑,但踩在枯草上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张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听听动静,然后回头做个手势,后面的队伍跟着他的手势停停走走。三里路,他们走了一刻钟还多,每一步都像猫踩在瓦片上一样轻。
鬼子在桑树坪东边的重炮阵地设在一片缓坡上,离前沿步兵进攻出发线大约四里地。这个距离是经过计算的——步兵的轻武器火力打不到,八路军的迫击炮射程不够,鬼子的重炮可以从容地在这里架炮、装填、发射,不用担心中方火力的直接威胁。筱冢手下的炮兵指挥官是个谨慎的人,在阵地外围布了三道警戒线:最外圈是游动哨,两人一组沿着固定路线来回走,每组间隔一百米,手里提着信号枪,发现情况就打信号弹;中间一圈是固定岗哨,用沙袋垒了机枪掩体,每个掩体里配一挺歪把子和四个兵;最里面一圈是炮兵阵地本身的警戒部队,大约一个小队,负责保护火炮和弹药堆集点。
但三道警戒线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面向的是正西,也就是桑树坪方向。鬼子没有想到攻击会从西北方向的山梁上砸下来。在他们看来,西北方向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没有路,没有村庄,八路军的大部队不可能在冬季穿越这片丘陵而不被发现。这个判断在一般情况下是对的——但独立团不是一般部队。张大彪手里有一份孙猴子带回来的地形详图,图上把这片丘陵地带的每一条冲沟、每一道土坎、每一片灌木丛都标得清清楚楚。一营的尖刀班拿着这份地图,在黑夜里摸到了距离鬼子警戒线不到三百米的一条冲沟里,鬼子的游动哨从冲沟上面走过去了三拨,都没发现脚底下的沟里趴着一百多号人。
天刚亮的时候,鬼子的炮兵开始了新一天的轰击。重炮的炮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炮弹出膛的冲击波把炮兵阵地周围的尘土吹得四处飞扬,硝烟还没散去,装填手就抱着第二发炮弹往炮膛里塞。炮兵们忙着射击,警戒部队的注意力也被持续不断的炮声吸引了——人在嘈杂环境里,警觉性总会下降。张大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第一梯队,目标——炮兵阵地。以我枪响为号。冲进去以后,一排打炮,二排打弹药,三排打人。炸掉四门炮就撤,不许恋战。记住,鬼子的重炮是他们的命根子,端掉这个阵地,城里的孔二愣子能少挨一半炮弹。”
他趴在冲沟边缘,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一个机枪掩体。掩体里的鬼子机枪手正趴在沙袋上打盹,歪把子的枪口对着桑树坪方向,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冲沟里有人。
张大彪扣动扳机。驳壳枪的枪声在重炮轰响的间隙里炸开,清脆得像一根钢筋被折断。子弹打在那个机枪手的后脑勺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沙袋上不动了。
第一梯队的两个连从冲沟里同时跃出。战士们端着枪,像冲开闸门的洪水一样朝鬼子的炮兵阵地涌过去。没有人喊,没有号声,只有几百双脚踩在冻土上的沉闷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打头的是一连,一连的连长姓杨,原来在西北军干过,练了一手好刀法。他冲在最前面,右手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左手攥着两颗手榴弹。最外圈的鬼子游动哨兵听到枪声回头的时候,杨连长已经冲到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了。鬼子哨兵慌忙举枪,枪还没端平,杨连长手里的鬼头大刀已经飞了出去——刀身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刀尖朝前扎进了一个鬼子哨兵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半截刀尖,鬼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长出来的那把刀,嘴一张,想喊没喊出来,腿一软倒在地上。
另一个鬼子哨兵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掏信号枪。杨连长从腰间又抽出一把备用的刺刀,左手一扬,刺刀飞出去扎在那个鬼子的腿弯里,鬼子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手里的信号枪脱了手,在冻土上滑出去老远。杨连长三步冲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脖子,拔出腿弯里的刺刀在他喉咙上一抹,动作干净得像在案板上杀鸡。
一连冲过了最外圈的警戒线。中间一圈的固定岗哨反应过来了——沙袋掩体里的歪把子机枪开始朝一连的冲击方向扫射。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身上,有个人当场栽倒,手里的步枪摔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另外两个被打中了腿和肩膀,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血从伤口里往外涌,力气随着血流一点一点消失。
“机枪掩护!”张大彪在冲沟边缘大吼。
一营的机枪班在冲沟两侧架起了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鬼子的机枪掩体同时开火。捷克式的射速不如歪把子快,但精度更高,三挺机枪交叉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扑扑作响,压得掩体里的鬼子机枪手抬不起头。鬼子机枪手只要一露头,子弹就追过来,把沙袋打得沙子四溅。
借着机枪掩护,一连和二连的战士从两翼包抄上去。鬼子机枪掩体里的兵发现有八路军从侧面摸过来,想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一连一排的排副姓崔,是个河南兵,个子矮,但跑得快,两条短腿像装了两个风火轮,窜起来像只狸猫。他头上顶着两枚手榴弹,冲到掩体侧面不到十米的地方拉了弦,一扬手把两颗手榴弹同时扔进了掩体里。轰的一声闷响,沙袋掩体从里面往外炸开,沙袋飞上半空再落下来,里面的人和枪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三道警戒线被撕开了两道。一连冲进了炮兵阵地的核心区域。鬼子的重炮联队装备的是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这种炮重得要命,要用卡车牵引才能拉动。阵地上一共有六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平安县城方向,炮管还冒着发射后的热气。炮兵们正在炮位上忙碌——有的在调炮口角度,有的从弹药箱里往外搬炮弹,炮声震天响,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警戒阵地已经被突破了。等看见八路军战士从硝烟里冲出来的时候,最近的八路军已经冲到了离火炮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鬼子的炮兵懵了。重炮兵的武器只有自卫手枪和刺刀,连步枪都没有配,面对冲到眼前的步兵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有几个反应快的鬼子炮兵抄起工兵铲和撬棍想抵挡,被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抬枪点射,一枪一个打翻在炮轮子旁边。一个鬼子炮兵少尉掏出手枪还击,打完了一个弹匣打中了两个战士的腿和腹部,但手枪的火力太单薄了,压不住冲进来的这一百多号人。杨连长和崔排副带着二十几个人从炮位左边的弹药堆集点绕过去,绕到炮兵阵地后方,从背后包抄过来。崔排副一边冲一边甩手榴弹,手榴弹在堆积如山的炮弹箱中间爆炸,瞬间引爆了码放在旁边的发射药包和引信。火光和气浪像一朵蘑菇云从地面上升起,整个弹药堆集点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围几十米的炮架和推车全部掀翻。鬼子的炮管炸弯了歪在一边,炮架散了架,碎铁块在硝烟里横飞,有一个鬼子炮兵被爆炸的气浪抛起来,整个人腾空翻转了两圈,然后像一只被撕碎的布偶一样散落在弹坑里。
炮阵地西北角的爆炸震动了整个战场。连锁殉爆像放鞭炮一样一串接一串炸开,火药味和浓烟笼罩了整片缓坡。巨大的爆炸声让桑树坪正面正在攻城的鬼子步兵都愣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后方——后方升起了一根粗大的黑烟柱,烟柱底部是不断翻滚的火光和雷鸣般的爆炸声。他们看到了自己的重炮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六门火炮中的四门被直接炸毁。炮口制退器扭曲成麻花状,炮架的车轮炸得四分五裂,瞄准具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直接成了一堆废铁。剩下两门炮因为离弹药堆集点稍远没有被完全炸毁,但炮手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被爆炸震懵了,趴在炮位旁边不敢动。杨连长冲到第三门炮前面,把一颗手榴弹塞进炮膛里,拉弦,转身跑开。手榴弹在炮膛里炸开,炮管内壁被炸得鼓起了一个包,这门炮就算废了。
“见好就收!”张大彪在硝烟中站起来,朝打红了眼的战士们挥着手枪,“一连断后掩护,二连带伤员先撤!不许贪,别等鬼子从正面回援!”
一营的战士拖着伤员,背着牺牲同志的遗体,沿着来时的冲沟往回撤。杨连长带着一连断后,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架在冲沟口子上,枪口对准鬼子增援部队可能出现的方向。从冲沟往山梁上撤的路是上坡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伤员被战友架着或者背着,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血脚印。牺牲的战士被裹在缴获的鬼子军毯里,四个人抬一个,在山路上排成了一条沉默的黑色队伍。有个战士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骨头没断但血流不止,他用绑腿勒住大腿根止血,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枯树枝,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上挪,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次,但一声不吭。他身后走过的碎石坡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湿痕。
鬼子的反应不算慢。炮兵阵地遭到突袭的消息传到前线指挥所以后,立即有一个中队的步兵从进攻出发阵地掉头回援。但张大彪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把一营的第二梯队一个连布置在鬼子步兵和炮兵阵地之间的交通线上,就卡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这条排水沟是鬼子运送弹药到前沿的必经之路,沟不深,但足够藏人。回援的鬼子中队列队跑步经过的时候,埋伏在沟里的八路军战士突然开火,两挺轻机枪从侧面扫过来回援队伍暴露的腰部,步枪手在沟沿上一排齐射,然后甩出一轮手榴弹。回援的鬼子被这一下打懵了,队长趴在路边判断了半天还是没弄清这拨伏击的火力究竟有多大,只能架起机枪对射。等到他招呼掷弹筒往排水沟轰击的时候,一连二排已经把炮兵阵地上的活儿干完撤走了,负责打援的连队也分三段交替掩护,沿着山脚消失在丘陵的阴影里。
张大彪的一营撤回到了山梁上的出发阵地后,清点人数: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三人。鬼子被端掉了一个重炮联队的核心阵地——六门重炮炸毁了四门,烧掉的发射药和炮弹至少够这个炮联队再打两天。打了这么大的战果,伤亡还能控制在两位数以内,这在山地攻坚战斗里已经近乎奇迹。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泉的二营在干河沟下游方向打响了。
沈泉的突破口选在干河沟沟口东侧的一片洼地里。这片洼地是鬼子进攻桑树坪正面的出发阵地之一,里面集结了大约两个中队的步兵,正在整队准备对桑树坪正面发起新一轮冲锋。洼地里的鬼子排好了进攻队形,军官站在前面挥舞指挥刀,后面是黑压压的散兵线,看起来整整齐齐。他们刚刚才被通知身后的重炮阵地遭到了不明方向袭扰,不少士兵正扭着脖子往身后看,队形悄悄地在散。
沈泉趴在洼地西北侧的一条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着洼地里的鬼子。他的二营也是五百多人,但打法和一营不一样——一营是猛虎掏心,二营是侧翼切割。沈泉把二营分成了四个突击组,每组一个连,像四把刀子一样同时从洼地的西北侧插进去,不给鬼子展开火力的时间。这种打法在独立团内部有个并不好听的外号,叫“狗咬腿”——不贪一口咬死,而是一口一口撕扯敌军的侧翼和后卫,让敌人队形混乱,首尾不能相顾。
沈泉把刺刀装上步枪,低吼了一声:“上!”
二营四个连从土坎后面同时跃出。冲在最前面的是五连,连长姓曹,长得白白净净,平时爱干净得不像个当兵的,袜子上沾点泥都要洗。但打起仗来跟变了个人似的,凶得像条饿狗。他带着五连直接冲进了洼地最密集的鬼子集群里,手里的驳壳枪连开三枪,打翻了两个鬼子军官和一个机枪手。五连的战士紧跟在后面冲进去,远了用枪打,近了用刺刀捅,刺刀捅弯了就抡枪托砸。冲进去的这个连队阵形乱而有序——每个班三人一组,两个拿长枪的战士交替掩护,拿短枪冲锋枪的战士居中突前。
洼地里的鬼子本来已经排好了进攻队形,被从侧面突然冲进来的人马搅了个七零八落。鬼子中队长急得大叫大嚷,企图让士兵们调转队形侧向迎敌,但两军已经搅在了一起,跑在前面的士兵转向对敌,后面的士兵还没接到命令,还在面朝桑树坪方向。二营战士冲进敌群后到处扔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撕碎了鬼子队形中间的指挥体系——那个挥舞指挥刀的中队长在第一轮爆炸中就被弹片打穿额头,身体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刀柄不肯松。
紧接着,六连、七连和八连从不同的方向穿插进来,把洼地里混战的鬼子分割成了四个不连贯的碎块。二营专打这种搅在一起的肉搏——平日里刺杀训练掺了西北军的破锋八刀,每个战士都配了宽刃大刀,刀背厚,刀头沉,一刀砍下去能破开鬼子钢盔的边缘。拼刺刀拼到第三分钟,洼地里的鬼子开始慌了,这种面对面近距离搏杀一旦失去了军官指挥,单个鬼子兵的训练优势并不能转化为整体的战斗效能。有的小队开始向东边溃退,沈泉等的就是这种溃退——他命令八连不要穷追,而是用轻机枪掩护溃兵往桑树坪正面挤。溃退的鬼子被八连的机枪火力压迫着,慌不择路地从洼地往开阔地上跑,正好撞在桑树坪正面补充团的阵地前沿。
孙振邦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看到鬼子开始阵脚松动,立即命令三营从正面压出去。补充团三营的战士虽然伤亡过半,弹药也快见底,但看到鬼子队形乱了,重新燃起了一股血性。刺刀不够就用铁锹斧头,子弹没了就捡鬼子的枪打。两边一夹,溃退的鬼子在开阔地上被正侧两面交叉火力屠杀,倒下了一片又一片。暗绿色的尸体在开阔地上铺了一层,从洼地一直铺到打谷场前面不足百米的地方。
沈泉站在土坎上,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看见张大彪那边的黑烟柱子还在继续往上冒。两路人马都在按预定方案把鬼子往桑树坪正面挤。到了这个时候,反击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鬼子的炮兵火力被拦腰斩断,步兵进攻队形被侧翼突击撕扯得失去突击锐势,桑树坪正面面临的压力迅速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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