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侧翼突击(2/2)
现在就等王怀保中路插进桑树坪,收拢补充团残部,完成最后一道步骤——把整个防线推回去。
三营的突击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王怀保把三营分成了前锋、主力和后卫三个波次。前锋是九连,轻装前进,每个人只带枪支、弹药和两颗手榴弹,背包全部扔在出发阵地上由后卫收拢。他们的任务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桑树坪村里,和补充团取得联系,稳住村内防线。主力是十连和十一连,携带重机枪和迫击炮,任务是接替补充团现有的防线并组织反击。后卫是十二连,负责保护伤员后送路线和维持与外围的联系。
九连的战士们沿着桑树坪村西的梯田往村里跑。梯田的田坎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高不到一米,平时走起来不费事,但在打仗的时候,每一道田坎都是要翻过去的障碍。战士们跑到田坎跟前,脚一蹬手一撑翻上去,继续跑,再翻下一道。连跑带翻,浑身是汗,棉袄里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外面又被寒风吹得硬邦邦的。有人的棉裤裆在翻田坎的时候撕开了口子,棉絮从口子里冒出来,在身后飘着像一条尾巴。没人停下来,没人笑,大家都在跑。
九连连长姓周,年轻,才二十二岁,但仗打得老练。他带着尖刀排跑在最前面,第一个冲进了桑树坪村西口。村西口有一棵被炮弹炸断了半截的老柳树,树干上嵌着好几块弹片,树皮被烧焦了,黑乎乎的一片。周连长冲到柳树底下蹲下来,往村里望去。桑树坪村里满目疮痍——房屋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之间到处是炮弹坑和烧焦的房梁。补充团的伤员躺在一面半塌的土墙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独立团的!自己人!”周连长朝墙后面的补充团战士喊了一声。
墙后面的补充团战士探出头来,看了看来人的灰布军装和臂章,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庆幸的表情。一个补充团的排长从墙后面站起来,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右手还提着枪。他走到周连长面前,哑着嗓子说:“你们可算来了。”
“阵地还在不在?”周连长问。
“还在。但人快打光了。”排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横七竖八靠墙坐着的伤员,说话的声音很平,但眼眶已经干了,干得发红,“一营基本拼光,二营剩不到两个排,三营还在正面顶着。我们团长在土地庙里,左脸被弹片划了,一只眼睛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周连长回头对身后的通信员一挥手:“告诉王营长,补充团防线还在,但伤亡极大。三营主力加速进入村内阵地,十一连直接上正面接替三营防线,十连到土地庙和补充团指挥部会合。九连留一个排在村西封住通道,其余人跟我先去正面。”
通信员转身就往回跑。王怀保带着主力紧跟着涌进了桑树坪,十一连在补充团三营的阵地前方展开,迅速接过了东边正面所有还活着的射击位。十连冲进土地庙时看见孙振邦正站在墙根下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地图,绷带已经渗出了血水。孙振邦没有一句废话,只交代了阵地火力的分布、鬼子进攻的惯常路线和干河沟方向还未完全扫清的残余鬼子。王怀保点头,把最后一口炒面塞进嘴里,转身就带着部队往战位铺开。
独立团三营接防的速度快得让对面的鬼子没有反应过来。鬼子的指挥官还在调整因侧翼溃退而混乱的进攻队形,正面的轻重机枪突然换了节奏——原来补充团零零星星的步枪射击,现在变成了密集而有序的班排齐射,而且夹杂着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点射。桑树坪正面原本已经快打穿了的防线,忽然之间重新焊接成了一道完整的火墙。
王怀保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窑洞顶上,用望远镜看向东边。鬼子的散兵线在开阔地上迟疑了,有些步兵趴在地上不再往前爬,只是盲目射击。军官在后方吼叫着催促前进,但士兵们在经历了侧后被捅刀、正面突然增强的双重打击之后,冲击的意志已经松动了。二营刚才在侧翼施加的压力持续发酵——沈泉正在把两个连沿干河沟继续往上延伸,做出包抄鬼子进攻队列后尾的态势。这让鬼子指挥官意识到,如果再继续往桑树坪正面硬顶,这支部队的整个左翼和后方都可能被切断。
鬼子终于开始全线后撤。进攻的散兵线掉头往东退却,退得虽然有序,但那种进攻的锐气已经泄了。鬼子用掷弹筒和重机枪在退却路线上交替掩护,伤员被同袍搀着、背着,死硬的重装备拖拽着往后拉。守在正面的独立团战士看到鬼子在退,有人想追出去咬一口,被王怀保厉声喝住。
“不许追击!巩固阵地!各排清点弹药,准备鬼子的报复炮击!”
三营的战士硬生生刹住了追击的脚步。他们压住心里的火,跳回战壕和散兵坑里,检查枪膛、擦拭弹仓、给机枪换水冷枪管。果然不出王怀保所料,鬼子撤出不到两里地,报复炮击就来了。残存的中口径山炮和步兵炮从更远的预设阵地上朝桑树坪正面倾泻了上百发炮弹,炸得打谷场和村东的断壁残垣再次成了废墟,新修的工事刚垒起来就被掀飞。王怀保的部队在防炮训练上被李云龙用土法子反复磨过——听到炮声就卧倒,闭眼张嘴捂耳朵,任凭浊浪扑面绝不乱跑。因为撤进防炮位置及时,鬼子的报复炮击没给独立团造成太多实际损失,只炸塌了几段没什么人待的辅助工事。
炮击过后,战场忽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硝烟在开阔地上飘散,被炮弹掀起的泥土从空中落下来以后,一切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响。桑树坪阵地还在补充团和八路军手里。从腊月二十七打到腊月二十九,鬼子的先头攻击集群在这座村庄前面撞了个头破血流。
平安县城东门城楼上,孔捷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看到了三发绿色信号弹,看到了鬼子后方炮兵阵地升起的黑烟柱,看到了侧翼的混乱和正面的反击。虽然他不在桑树坪地面上,但通过战场上的火光和烟尘,他大致能判断出来——有人从鬼子的侧后方狠狠地捅了一刀。
孔捷把望远镜放在墙垛上,转身走回城楼里。桌上摊着旅部发来的最新战情通报: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岭也打退了鬼子的两次试探性进攻,阵地稳固;师部判断筱冢义男对平安外围的进攻属于扫清门户的前奏,主力攻城行动预计在未来两日内发起。通报末尾特别提到,预备队独立团已根据战场实际情况投入桑树坪方向作战,粉碎了敌军突破桑树坪夺取城东制高点的企图,“表现优异”。
孔捷看完通报,把纸放在桌上,用茶缸压住。他的茶缸里已经没有热水了,只有半缸凉白开,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灰土。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胃部微微发紧。
“李云龙,你他娘的真敢干。”孔捷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的语气里不含责怪,也没多少佩服的意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老战友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干。
旅部指挥所设在平安县西北方向的赵家峪,离平安县城大约四十里路。指挥所是一间地主的旧院子,正房做了作战室,墙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旅长站在地图前面,一手端着搪瓷茶缸,一手夹着铅笔,正往地图上标注最新的战线位置。
通信参谋把独立团的战报送进来的时候,旅长正和政委讨论筱冢可能在主攻方向使用多少兵力。战报上写着独立团在桑树坪外围实施侧翼突击,击毁敌军重炮四门,毙伤敌军约两个中队,已和补充团会合并巩固桑树坪防线。战报末尾附了一行字:“独立团伤亡七十人,其中阵亡二十七人,弹药消耗过半。请旅部补充弹药,特别是手榴弹和轻机枪弹。”
旅长看完战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战报递给政委,自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
“这个李云龙。”旅长放下茶缸,语气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夸人,“让他当预备队,他把预备队打成了主攻。让他待命,他把鬼子的重炮阵地给端了。你看他是怎么打的——他根本就不在正面硬顶,绕到侧后捅人家腰眼。这种打法,换个人还真打不出来。”
政委看完战报,点了点头:“但战果确实不错。能有效杀伤鬼子,又能把桑树坪稳住的,的确不多。桑树坪如果丢了,平安城东就暴露了,孔捷的压力至少翻一番。现在桑树坪还在我们手里,鬼子的攻城计划就被迫推迟。”
“所以我才忍他这个无法无天的脾气。”旅长用铅笔在地图上桑树坪的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你看他把部队拉出来以后,不是盲动,是有预谋的。孙猴子事先摸了鬼子的警戒部署,和尚提前渗透进去堵了干河沟,然后三个营各有任务,侧后突袭、侧翼切割、正面接防——一整套连贯动作,预判精准配合默契。这不是一时冲动,是真有脑子。”
政委把战报放在桌上:“但他确实违了令。你下的是归建孔捷统一指挥,他自己指挥了。”
旅长斜了政委一眼:“打仗嘛,情况瞬息万变。他要真乖乖按命令把独立团交给孔捷,孔捷要么把他拆碎了填窟窿,要么拿他当普通预备队使唤。就这战果,他违点令也就违点令。打完仗我再收拾他。”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通信参谋,“给李云龙发电:战果已悉,同意独立团暂驻桑树坪巩固防御,补充团的残部归你统一指挥。弹药补充令后勤部明日拂晓前送到。另:打仗的时候你用点脑子,别每次都让老子担惊受怕。再有擅自改变作战任务的事,老子撸了你。”
政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电报发了跟没发一样。前面让他打仗用脑子,后面又威胁要撸他。你到底是想让他守规矩还是不守规矩?”
旅长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守规矩就不是李云龙了。我骂他归骂他,用他还得用他。这话我只跟你说——能打这种仗的团长,全旅就这么一个。”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自言自语地补了半句,“但有一说一,这仗打完,这个旅长老子是真的要少活十年。”
政委没接话,端起自己的茶缸也喝了一口。两人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外面不时传来隐隐的炮声,那是筱冢的部队在重新调整炮兵阵地,对着平安县城方向零星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