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收租(1/2)
李云龙从柳树沟回来的第三天,平安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不是“来”的,是突然出现的。那天下午李云龙正在修械所里跟老郭讨论碰炸引信的批量生产工艺,虎子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李云龙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出事了——虎子跟了他好几年,不是那种遇事就慌的人。
“团长,旅、旅长来了。”虎子压低声音说,眼睛不自觉地往身后瞟了一眼,好像身后随时会冒出一个让他腿软的人。
李云龙手里的锉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锉着手里的铁件。“来了就来了呗,你慌什么?旅长又不是鬼子,还能吃了你?”
“不是——”虎子凑近了压低嗓子,“旅长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警卫排,还带了两辆骡车。骡车现在停在南门外,我问旅长车上是啥,旅长说——”
虎子咽了口唾沫。
“旅长说是来收租的。”
李云龙这下把手里的锉刀放下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工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转。旅长亲自带人带车来平安城,还说是来“收租”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李云龙最近连续打了骆驼岭、十八盘、青石沟三场胜仗,缴获堆成山,该上缴的东西该上缴了。
“走,去迎接旅长。”李云龙迈步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对老郭说,“老郭,把最近缴获的枪支弹药清单一分为二,好的那份收起来,拿那份次的上报单子给旅长看。”
老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云龙的意思,赶紧转身去整理清单了。虎子跟在李云龙后面往外走,忍不住问:“团长,旅长亲自来了,这关不好过吧?”
“废话。”李云龙边走边说,“旅长哪次来是好过的?不过咱们也不是头一回跟旅长打这个交道了——他老人家爱兵如子,也爱缴获如命。你越是藏着掖着,他越是要翻个底朝天。反倒大方点让他看,说不定还能留几件好东西下来。”
李云龙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旅长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平时在电报里骂李云龙骂得最狠的是他,但关键时候护着李云龙的也是他。独立团每次被总部点名要处分,都是旅长在前面顶着,顶完了再把李云龙叫到旅部去骂个狗血淋头。李云龙心里知道,旅长是拿他当亲儿子看待——犯了错往死里揍,但别人想揍他旅长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旅长说要“收租”,李云龙不能不给。但怎么给、给多少、给完之后独立团还剩下多少家底,这里面的分寸就全靠李云龙自己把握了。把握好了,旅长骂两句也就过去了;把握不好,独立团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能被旅长搬走一半。
南门外,旅长正站在骡车旁边抽烟。他穿着一件灰布棉大衣,领子上别着领章,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标枪。他的身后站着整整一个警卫排,战士们一个个荷枪实弹精神抖擞,骡车上堆着几个空木箱,显然是准备装东西用的。
李云龙走出城门洞子,远远看见旅长就加快了脚步,走到跟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独立团团长李云龙报告,欢迎旅长检查指导工作。”
旅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还礼,而是围着他转了一圈。转完了站到他面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李团长,你这身军装不错啊。呢子料子,鬼子的将官呢子大衣改的吧?”
李云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缴获的鬼子呢子大衣——那是从白家寨缴获的,原来是鬼子小队长的,他让人改小了穿在身上,确实看着挺精神。“报告旅长,是白家寨缴获的鬼子呢子大衣改的。原来的样式太招摇,我让妇救会妇女改了改,去掉了领章和肩章。”
“改得挺好。”旅长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骄奢淫逸。独立团的战士们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你这个团长倒好,穿鬼子呢子大衣。回头让战士们看见,心里怎么想?”
李云龙心里一紧,知道旅长这是在敲打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下滑:“旅长批评得对,这件大衣我待会儿就脱了换回旧棉袄。”
“脱什么脱,穿都穿了。”旅长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缴获的东西该用的用,该上缴的上缴。听说你最近发了三笔财——骆驼岭一笔,十八盘一笔,青石沟一笔。怎么样,给我汇报汇报?”
李云龙把旅长请进了团部。赵刚已经在团部等着了,桌上摆好了搪瓷缸子和刚烧开的热水,还有一小碟缴获的鬼子饼干——那是从山本特工队身上搜出来的野战口粮,铁盒装的压缩饼干,李云龙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让虎子拿出来招待旅长。
旅长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压缩饼干,没有动,而是直接开口:“别整这些虚的。把最近三次战斗的缴获清单拿来,我要看原件。”
赵刚把事先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这份清单是赵刚亲自整理的,每一项缴获都写得清清楚楚——枪支型号、数量、编号、完好程度,弹药数量和种类,被服数量和品相,粮食数量和种类,还有缴获的药品、通讯器材和其他物资。赵刚做事向来严谨,清单上的数字一个不差,每一项都能溯源。
旅长接过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清单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李云龙说:“缴获确实不少。骆驼岭二十三支步枪一挺机枪,十八盘十八支改装短步枪七支冲锋枪十二把手枪,青石沟十三支步枪五支冲锋枪八把手枪。加起来将近九十支枪了。你们独立团现在有多少人?”
“一千出头。”李云龙说。
“一千人的团,加上这些缴获,你们的步枪配备率应该超过七成了吧?”旅长说,“你知道别的团现在什么情况吗?新二团孔捷那边,五百多号人才三百多条枪,平均两个人分不到一条。新一团丁伟那边稍微好一点,但也不到六成。你李云龙倒是肥得流油。”
李云龙一听这话就知道旅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抢在旅长开口之前说:“旅长,独立团虽然缴获多一点,但我们的战斗任务也重——平安城正面的鬼子压力一直没松,筱冢的主力随时可能发动进攻。这些武器刚够我们自己用的,还有一部分是坏的正在修械所里修。”
“修械所。”旅长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听说你们的修械所搞出了碰炸手榴弹?”
李云龙心里暗骂一声——消息传得也太快了。碰炸手榴弹是独立团的独门绝活,老郭花了无数个通宵才搞出来的,别的团都没有。旅长要是看上了,非得分走一批不可。他硬着头皮说:“是有这么回事,但产量很低,一个月也做不了多少。”
“产量多少?”
“二三十颗吧。”李云龙往少了说。
“二三十颗?”旅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你糊弄谁呢”的意思,“我怎么听说你们在十八盘一口气就用了六颗?青石沟又用了四颗?打两场仗就用掉了十颗,你一个月才造二三十颗,舍得这么用?”
李云龙被戳穿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改口:“旅长英明,实际产量确实比二三十颗多一点点——大概五六十颗。但碰炸手榴弹是咱们独立团对付山本特工队的杀手锏,产量有限,得优先保证自己用。”
“优先保证自己用是对的。”旅长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追着要碰炸手榴弹,“但其他缴获你得上缴一部分。我给你列个单子——冲锋枪四支、短步枪六支、步枪十支、手雷两箱、掷弹筒榴弹二十发。粮食被服你自己留着,药品留一半上缴一半,电台零件全部上缴旅部。”
李云龙听完这个清单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旅长要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少,但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冲锋枪一共缴获了十二支,给丁伟两支,旅长要四支,自己还剩六支。短步枪缴获二十六支,旅长要六支,还剩二十支。粮食被服旅长一样没要,药品留一半,电台零件本来就没打算留着。这已经是旅长手下留情了。
但李云龙不能表现得太爽快——太爽快了旅长会觉得他要少了,还会再加码。他皱着眉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旅长,冲锋枪能不能少要两支?独立团的特战分队刚成立,冲锋枪是他们的主战武器——”
“少跟我来这套。”旅长打断了他,“你的特战分队才多少人?撑死了三四十号人。你手里现在有十二支冲锋枪,给丁伟两支还剩十支,够装备一个特战班了。我再拿走四支,你还剩六支,够了。别不知足。”
李云龙见戏演不下去了,换了个角度:“那短步枪——”
“短步枪没得商量。六支,一支不能少。”旅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你知道旅部的警卫排现在用什么吗?还在用老套筒和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你这短步枪是改装货,射程不如原装三八式,正好适合警卫排的近距离警戒任务。”
赵刚在旁边适时开口了:“旅长,缴获清单上的物资我们尽快整理好装车。不过十八盘和青石沟缴获的部分枪支有损坏,需要修械所修复后才能上缴,能不能给我们几天时间?”
“政委说的有道理。”旅长点了点头,随即又加了一句,“不过枪支可以等修好了再交,弹药和手雷今天就得装车。骡车我都带来了,空车回去像什么话。”
李云龙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干脆痛快地答应了。他让虎子去通知老郭,按照旅长列的清单把弹药和手雷装车,又让张大彪从一营的库存里调了十支步枪出来——修械所里修好的枪不够,只能先拿自己的库存顶上。
旅长看着李云龙安排装车,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十八盘那一仗打得怎么样?详细跟我说说。”
李云龙把十八盘伏击战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侦察到设伏,从山本的尖兵组到主力队伍,从阎王鼻的交叉火力到追击路上的拉锯战。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战术细节都讲到了,包括碰炸手榴弹在关键时刻炸掉山本电台的那一幕。
旅长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等李云龙讲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本一木是华北日军最能打的特种作战指挥官,你把他的行动预判准了,这一点做得不错。但你最后追击的时候过于急躁——山本退进密林之后你继续追击,是在给对手反伏击的机会。山本的人虽然被打残了,但剩下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你的新兵在密林里对付不了他们。幸好张大彪下令停止了,否则伤亡会更大。”
李云龙心里一凛。这个细节他在战后的复盘中自己也注意到了,但旅长只听了一遍叙述就能点出来,这说明旅长的战术眼光确实老辣。
“旅长说得对,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李云龙难得地认了个错,“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在追击前先评估地形和对手的剩余战力。”
“战场上没有下次。”旅长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告诉你李云龙,你打胜仗我不反对,但你不能把自己当神。你的独立团能打是真的,但你的命也是真的——你要是死了,独立团的魂就没了。山本这次是被你打残了,但下次他换个方向、换个时间、换个战法,你还能不能赢?这些都是未知数。所以在战场上,每走一步都要多想三分,不能光靠直觉和冲劲。”
李云龙立正站好,认真地点了点头。旅长这番话虽然说得严厉,但背后的意思他听得出来——旅长不希望他出事。独立团是晋西北防线上的主力团,李云龙是独立团的魂,这个魂不能丢。
旅长又转向赵刚:“政委同志,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看好李云龙。这个小子打仗有一套,但容易上头。关键时刻你得拉住他。你是政委,管思想管纪律,但更重要的是管他的命。他要是想干蠢事,你不同意,他不能干。”
赵刚立正回答:“是,旅长。这个任务我一定完成。”
旅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装车的弹药箱和枪支,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跟正事完全无关的话:“你们团那个叫刘大壮的新兵,是不是在骆驼岭一枪打坏了鬼子的机枪?”
李云龙愣了一下,不知道旅长怎么会知道一个新兵的名字。“是有这么回事。他在十八盘也打了好几个鬼子,枪法不错。”
“把他叫过来我看看。”旅长说。
虎子跑去一营把刘大壮找来了。刘大壮正在营房门口擦枪,听说旅长要见他,吓得差点把枪油打翻。他跟着虎子快步走到团部门口,看见旅长站在那里,紧张得走路都顺拐了。走到跟前啪地敬了个礼,声音发飘:“新兵一连一排三班刘大壮报告!”
旅长上下打量了他。十九岁的年轻人,瘦高个,颧骨凸出眼眶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他站得笔直,眼睛亮,手上的冻疮疤痕从袖口里露出来,手指上全是训练磨出来的老茧。旅长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那支三八式步枪上——枪托上刻了一个深深的“铁”字,字的每一笔都刻得用力而工整。
“枪托上那个字是你刻的?”旅长指了指那个“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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