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收租(2/2)
“报告旅长,是我刻的。”刘大壮把枪卸下来递给旅长,声音还是有点颤,“我怕跟别人的枪弄混,就刻了个记号。”
旅长接过枪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又对着太阳看了看膛线,然后把枪还给他:“枪保养得不错。刻字虽然犯纪律,但你这个字刻得有力——说明你把这支枪当成了自己的命。一个战士把自己的枪当成命,才能打好仗。”
“谢旅长夸奖。”刘大壮接过枪重新背好,手已经不抖了。
旅长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刘大壮——那是一枚缴获的鬼子勋章,金属底子上烧着蓝色的珐琅,上面刻着日文。这是旅长自己缴获的战利品,他随身带着,本来是当烟灰缸底托用的,现在送给了刘大壮。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纪念。你在骆驼岭打掉鬼子机枪,在十八盘又击毙了多名敌人,干得不错。咱们八路军穷,拿不出像样的奖励,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刘大壮双手接过勋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哽住了说不出来。他深深地朝旅长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回了营房。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把勋章托在手心里仔细看,然后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珐琅面上的灰,揣进了贴身的怀里口袋里。
旅长看着刘大壮跑远的背影,转头对李云龙说:“这个兵是好苗子。十九岁,正是当兵最好的年纪。你好好带他,将来能成大事。”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知道旅长不是在夸一个兵,而是在夸独立团的整个新兵训练体系。刘大壮只是这批新兵中的一个代表——他从一个饿得皮包骨的庄稼汉,变成了一个能在战场上冷静瞄准、精准射击的合格战士,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批新兵是独立团未来的骨干,也是晋西北抗战力量的新鲜血液。
装车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弹药箱和手雷箱码了满满一骡车,枪支用油布包好捆在另一辆骡车上。旅长带来的警卫排把装好的物资检查了两遍,确认数量无误后用粗麻绳扎紧。缴获清单由赵刚和旅部的参谋长各留一份,上面盖了双方的印章,算是正式完成了交接手续。
一切都办完了,旅长却没有马上走。他在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让虎子给他泡了一缸子茶,慢慢地喝着,跟李云龙和赵刚闲聊。聊的内容不是军务,而是家常——旅长问赵刚的爱人赵嫂子最近身体怎么样,问独立团的伤员恢复得如何,问妇救会做的军鞋够不够穿。旅长说话的语气很随意,没有刚才谈缴获时的那种严厉,就像是一个长辈来串门,问完了正事之后唠唠家常。
李云龙趁机让灶房老王头做了一桌菜。说是菜,其实也就是在平时的基础上加了两道——一道是缴获的牛肉罐头炖萝卜,一道是炒豆芽,豆芽是老王头用缴获的黄豆自己发的,发了好几天刚好能上桌。旅长看着桌上的菜没有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多吃了一个窝头。
吃完饭旅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该走了。李云龙和赵刚送到南门外,旅长翻身上马,朝他们摆了摆手。马走出几步他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对李云龙说了一句:“对了,你托人给我带的那个东西——那把德国手枪,我收到了。东西不错,我收下了。但下不为例——别老想着给领导送礼,把心思用在打仗上。”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说话。
旅长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李云龙,你他娘的是真能打仗,也是真能惹事。每回打完胜仗我都得在总部那边替你挡子弹,每回给你擦屁股擦得我自己都觉得冤。可转念一想——你要是不会惹事不会打仗,也就不是李云龙了。行了,回去吧,平安城给我守住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带着警卫排和两辆骡车沿着南门外的大路走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很快消失在南面的山道拐角处。骡车上装满了弹药箱,车轮在雪后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子,一直延伸向旅部驻地的方向。警卫排的战士们在夕阳下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有力,枪刺在肩上反射着橘红色的光芒,像一群默默前行的铁人,把独立团攒了几个月的家底运向了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李云龙站在南门外目送旅长远去,直到人马全部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才转回身。赵刚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意——这是他来独立团之后第一次经历旅长“收租”,以前光是听说,今天是亲眼见识了。旅长虽然拉走了半车物资,但从头到尾都在替独立团考虑,收走的都是次品和多余的部分,真正的好东西一样没动。临走时那句“平安城给我守住了”,是一个上级对下级最大的信任。
“别看了,政委。”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旅长这回收得还算轻的了。你是没见过他老人家发火的样子——有一回在旅部,他把我的番号簿摔在桌上,说要撤我的职。摔得茶杯都跳起来了。”
赵刚笑了笑说:“旅长是真疼你。嘴上骂得狠,心里比谁都护着你。”
“我知道。”李云龙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掉,“所以我给他留了一把最好的德国手枪。”
“你不是说他收到枪之后骂你搞送礼那一套吗?”
“他是骂了。但你看他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上骂,眼角是带着笑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塞回兜里,转身往城里走,“政委,你记住一个道理——领导骂你不是坏事,骂得越狠越在乎你。哪天他懒得骂你了,那才是真完了。旅长骂了我这么多年,说明他一直把独立团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赵刚在团部把缴获物资重新做了一遍清点。扣除旅长拉走的部分,独立团目前的武器库存是:三八大盖步枪完好可用的三百二十支,待修的四十余支;短步枪二十支;冲锋枪六支;歪把子轻机枪十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四挺;掷弹筒两门加一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碰炸手榴弹库存四十二颗,普通手榴弹三百余颗;复装子弹两万余发。粮食够全团吃两个月,被服够每人分两套,药品虽然不算充足但至少有了磺胺粉和吗啡,不再是零库存。这个家底在整个晋西北的八路军主力团里已经算得上富得流油了。
修械所的生产情况也比以前有了改善。老郭把缴获的山本冲锋枪拆了两支,研究里面的自动结构,画了一套图纸准备试着仿制。碰炸引信的生产效率在石铁匠用废旧铁料自制了一个简易冲压模具后翻了一倍——以前手工敲一个引信要一个多小时,现在用冲压模具先压出雏形再手工修整,不到半小时就能出一个。产量从每天十几个提高到了三十个左右。
石铁匠立了一大功。他在修械所里连续干了十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老茧被铁锤磨掉了又长出新的。老郭让他歇歇,他说不用——他记着修械所第一天来的时候老郭跟他说过的话:“你修好的这些枪,上了战场能要鬼子的命。”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成了他每天抡锤子的动力。
但是独立团修械所面临的最大瓶颈——没有机床——依然没有解决。石铁匠虽然手艺好,但纯靠手工敲打,精度和效率终究有限。仿制的碰炸引信良品率只有六成左右,剩下的四成都因为公差太大装不上去报废了。老郭算过一笔账,如果有一台手摇台式车床,良品率能提到九成以上,生产效率还能再翻三倍。但这玩意儿在晋西北山里比金子还稀罕,太原兵工厂倒是有,但那在鬼子眼皮子底下,不是想弄就能弄来的。
李云龙站在修械所门口,看着石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的样子,心里盘算着一个主意。这个主意他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赵刚。因为他知道这个主意一旦说出口,赵刚肯定会反对。政委什么都好,就是原则性太强,有些事按规矩办不了,得按李云龙的规矩办。
“老郭。”李云龙把老郭叫到一边,“你说的那种手摇车床,太原兵工厂有,对吧?”
“有。不过那厂子在鬼子手里,周围全是碉堡和铁丝网,不好弄。”老郭摇了摇头,“团长,你要打太原兵工厂的主意?那可是鬼子的心脏地带,周围驻了至少一个联队的鬼子兵。咱们独立团一千多号人全拉过去都不一定能拿下来。”
“谁说我要打太原兵工厂了?”李云龙说,“太原城里的修理铺呢?那些修理铺也有车床吧?”
老郭想了想说:“应该有。太原城里的铁器街有好几家修理铺,以前我在太原做工的时候经常去那边买零件。有一家叫‘协兴隆’的修理铺,专门修缝纫机和钟表,老板姓钱,我认识。他家有一台德国造的手摇车床,大小虽然不大,但精度很高。”
“协兴隆,钱老板。”李云龙把这两个关键词记住了,“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等我安排好了再告诉你。”
“团长,你要进太原城?”老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可是鬼子窝,到处都是检查站和巡逻队。你要是出了事,独立团怎么办?”
“谁说我要亲自去了?”李云龙拍了拍老郭的肩膀,“你忘了咱们团有个人,最擅长化妆侦察,进出鬼子据点跟逛集市似的。”
老郭恍然大悟——李云龙说的是孙泥鳅。
孙泥鳅是魏和尚特战分队里的侦察尖子,在河源县侦察时化装成捡煤核的叫花子在鬼子巡逻队眼皮子底下摸清了运输队规律,在十八盘侦察时在林子里蹲了好几天准确地找到了山本的前进营地。这个人天生的演员料子,演什么像什么,胆大心细,最适合执行这种任务。
李云龙没有马上找孙泥鳅,而是先回到团部,在煤油灯下铺开一张从旅长那里要来的太原城地图。这是他穿越前就养成的习惯——每次行动之前先把地图吃透,每条街道、每个路口、每个可能成为逃生路线的小巷都记在脑子里。太原城是山西最大的城市,城墙又高又厚,城内街道纵横交错,鬼子的驻军点遍布全城。在这样一个地方执行侦察任务,难度跟在山沟里打伏击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铁器街在东门内不远,旁边是鬼子的宪兵队驻地,斜对面是一个伪军警察局。修理铺集中的那条街不长,从头到尾不到二百米,但街上至少有四家铁器铺和两家修理铺。协兴隆的位置在街中间,门面不大,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房子。
李云龙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在心里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孙泥鳅怎么进城、怎么接头、怎么把车床弄出来、遇到突发情况怎么撤离。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致命的。但这一步必须走——独立团的修械所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瓶颈,不突破这个瓶颈,产能就上不去,产能上不去,碰炸手榴弹永远是供不应求的半奢侈品,复装子弹的精度永远上不去,修枪的速度永远快不过战场上的损耗。更重要的是,有了车床就能自制更多的冲压模具,冲压模具是标准化生产的基础。修械所一旦实现了关键零件的标准化,就能从一个手工作坊真正转变为一个半机械化的小型兵工厂。
当天夜里,李云龙把魏和尚和孙泥鳅叫到了团部。他把太原城的地图铺在桌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孙泥鳅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用他那双被煤灰染得乌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团长,进太原城不难。城里每天都有运煤的、卖菜的、挑粪的进出城门,鬼子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拦下来查。难的是怎么把车床运出来——一台手摇车床再怎么小也得有一两百斤重,不可能装进菜筐里挑出来。就算拆成零件,每个零件也得几十斤,而且还带着油污和铁屑,鬼子检查的时候一摸就知道不对劲。”
“所以不能从城门走。”魏和尚插了一句,“得在城墙上找路。太原城墙有年头了,有些地方城墙根下有排水沟,平时没人管。如果能找到一条能通到城外的排水沟,晚上把零件运出来就可行。”
“排水沟我去过。”孙泥鳅说,“去年冬天我在太原城外面捡煤核的时候,见过城墙东南角有一条排水沟,出水口在城外护城河边。那条沟不算宽,一个人猫着腰能钻,但沟里全是淤泥和垃圾,冬天结冰之后反而好走。”
李云龙听完点了点头:“那就用排水沟。具体方案和尚负责制定——进城、接头、交货、出城,每个环节都要有备选方案。我不要求你们一次就把车床运出来,可以分几次走,每次运几个零件。安全第一。”
“什么时候动身?”孙泥鳅问。
“不急。先让老郭写一封信给他认识的那个钱老板——信上不要提八路军,就说是老郭在平安城开了个修理铺,想买他淘汰下来的旧车床。你带着信去,先摸摸钱老板的态度。如果他愿意帮忙,后面的事就好说。如果他不愿意,你立刻撤回来,不要强求。”
魏和尚把任务记在了小本子上。他的特战分队在十八盘和青石沟两场战斗中没有参战,一直在执行外围侦察任务,队员们早就憋着一股劲了。这次太原城侦察虽然不算打仗,但难度和危险性比打仗还高,正好适合特战分队这把尖刀。
孙泥鳅回去准备行头。他翻出了自己那套“叫花子装”——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外面糊了一层洗不掉的煤灰和油污,领口磨得发亮,袖口露着棉絮。一条破棉裤膝盖上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大脚趾从鞋头露出来,冻得发紫。头上顶着一顶破狗皮帽子,帽檐耷拉下来遮住半边脸。这身打扮从远处看就是一个标准的流浪汉,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把这身行头套在身上,对着水缸照了照,又往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再用手指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后他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缩成一团,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神变得涣散无光,整个人气质全变了——刚才还是一个精神抖擞的特战队侦察兵,现在就是一个在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叫花子。
魏和尚站在旁边看完了孙泥鳅的变身过程,忍不住说了句:“你小子不当侦察兵可惜了。”
“我就是侦察兵。”孙泥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他用茶叶水染的色。
李云龙在团部写了一封信给旅长。信上只说了一件事——独立团近期将对太原方向进行一次外围侦察,目的是摸清鬼子在太原周边的兵力部署和物资储备情况。他没有提修械所和手摇车床的事,因为这件事暂时不能让旅部知道。这倒不是信不过旅长,而是李云龙心里清楚,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而且万一太原侦察行动出了什么意外,旅长那边也好推脱说不知道。
写完信,李云龙把虎子叫过来,让他安排通讯班的战士明天一早把信送往旅部。虎子接过信放进了油布信袋,转身走出去时正好碰见赵刚从外面回来。赵刚在妇救会的鞋铺里跟妇女们研究了新鞋底子的做法——她们现在学会了一种新工艺,把缴获的鬼子汽车轮胎割成薄片夹在布鞋底中间,防水耐磨,战士们穿了都说好。
赵刚走进团部,看李云龙坐在灯下翻看太原地图,随口问了一句:“又在研究什么?”
“没什么,看看地形。”李云龙把地图合上,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政委,明天咱们得去三营看看。王怀保那边的投诚兵改造训练搞了快一个月了,该检查检查成果了。正好把十八盘缴获的几支短步枪给他们送过去——三营用的枪械普遍比一二营差一个档次,该给他们更新换代了。”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隐约觉得李云龙刚才看的太原地图有些不对劲——太原离平安城太远了,不在独立团的作战范围内——但赵刚没有点破。跟李云龙相处的这段时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老李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盘算,有些盘算在当时看来可能是异想天开,但事后往往证明他是对的。既然他不说,那就说明时机还不成熟。等时机成熟了,他自然会开口。
雪后的平安城夜晚很安静,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穿过南大街青石板路面的积雪传进团部的窗户。李云龙把烟袋锅子里的最后一点烟叶抽完,在桌腿上磕干净烟灰,吹灭了煤油灯。黑暗涌进来的瞬间,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太原城铁器街那张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协兴隆修理铺到城墙东南角的排水沟出口,四百米的距离,中间要经过三个鬼子的夜间巡逻点和一个伪军警察局。孙泥鳅要从这条路上来回走好几趟,每一趟都像是在刀刃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