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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太原城的叫花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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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孙泥鳅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方案。他走得不快,膝盖上的伤口结了冰碴子,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在行军速度上没有打折扣——天一亮就得躲进林子,晚上才能赶路,时间宝贵,不能在路上磨蹭。走到第三天晚上,他绕过了河源县鬼子的巡逻区,从一条打猎小道翻过鹰嘴崖——正好碰上一营副营长带着加强连在那修哨所的屋顶,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悬崖那是特战队的联络暗号——副营长才把枪放下,让人把他从悬崖边拽上来,给了他一碗热粥和一块烤红薯。

“你小子从哪个方向回来的?”副营长蹲在旁边看他狼吞虎咽地喝粥。

“太原。”孙泥鳅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铁盒——那是他从协兴隆带回来的第一个“战利品”,一个德国造的精密千分尺,钱老板送给独立团修械所的见面礼。

副营长打开铁盒看了一眼千分尺,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但德国货的精密做工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他没多问——特战队的事在独立团是半机密,除了团长和政委,其他营连干部只知道和尚手下有一帮能人,具体执行什么任务不该问的不问。

孙泥鳅在鹰嘴崖哨所歇了两个时辰,等天黑之后继续赶路,在第四天凌晨回到了平安城。他进城门时站岗的哨兵差点没认出他来——几天没洗脸,头发结成毡片,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污泥和机油,膝盖上的血渍冻成了黑褐色的硬块。他走过南大街时妇救会一个早起扫雪的妇女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赵刚在团部刚泡好早上的第一缸子茶,孙泥鳅就推门进来了。赵刚抬头一看他的样子,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这个平时干净整洁的政委难得失态地站了起来,绕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怎么弄成这样?受伤了没有?”赵刚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朝门外喊了一声,“虎子!让灶房烧热水,再把赵嫂子叫来!”

“膝盖擦破点皮,不碍事。”孙泥鳅坐在椅子上,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那封钱老板的回信放在桌上。信纸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字迹。他把太原城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协兴隆钱老板愿意合作,车床已经拆了,核心零件藏在城外护城河边,最大的床身还在库房里,需要安排第二次行动搬运。

李云龙从外面走进来时正听见后半段。他本来在修械所跟老郭讨论新一批复装子弹的装药量,虎子跑过来说孙泥鳅回来了,他放下锉刀就赶了过来。进门看见孙泥鳅这副模样,他什么都没说,先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里面是刚泡好的热茶。

孙泥鳅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热茶,然后把太原城的情况从头到尾详细汇报了一遍——钱老板怎么识破他的身份,怎么提出不要钱的条件,怎么连夜拆车床,怎么躲过巡逻队,怎么把零件藏在护城河边。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包括协兴隆到城墙东南角排水沟的路线、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伪军哨兵的警惕程度、铁器街的夜间照明情况、护城河冰面的厚度、藏匿点的伪装方式、以及那个井边打水的女人看到他的反应。

李云龙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把魏和尚叫来了。魏和尚进门时看了孙泥鳅一眼,脸上没表情,但走到孙泥鳅旁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那个力道不轻不重,是特战队战友之间不用说话的问候方式。

“情况就是泥鳅说的这样。”李云龙把太原城的地图重新铺在桌上,用烟袋锅子指着铁器街的位置,“最重的铸铁床身还在协兴隆库房里,一百八十斤,靠泥鳅一个人搬不动。必须再派两个人进去,三个人合力把床身抬到排水沟附近——但排水沟那个涵洞栅栏口太小,床身塞不进去。所以床身运出城的路线不能走排水沟,得另外想办法。”

“翻城墙。”魏和尚用手指在太原城东南角的城墙上画了一条线,“从城墙东南角往外翻。那一段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晚上没人,用绳子把床身吊下去,人的重量加上一百八十斤的铁件,绳子必须够结实,下滑的动作也必须够稳。一旦出了响动,城墙上的鬼子巡逻兵用不了两分钟就能赶到。”

“绳子和滑轮我让石铁匠特制。”李云龙说,“咱们修械所现在有做碰炸引信的冲压模具,做个承重滑轮不难。绳子用缴获的鬼子汽车牵引绳,那玩意儿结实。但翻城墙的时间窗口怎么保证?”

“城墙上的巡逻规律我记了。”孙泥鳅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城防图,“东面城墙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从东南角楼走到东北角楼再折回来。时间很准——整点和半点准时从角楼出发,一趟来回十五分钟,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档。只要在这十五分钟内完成吊运,就撞不上巡逻队。”

李云龙盯着桌上孙泥鳅画的城防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赵刚差点跳起来的决定:“这次我带队去。”

赵刚果然跳起来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带队?你是团长!平安城一千多号人的主心骨,你带队去太原城翻城墙?万一出事了,独立团怎么办?谁指挥?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李云龙看着赵刚涨红的脸,难得地没有顶嘴。他等赵刚说完了才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暴脾气的老李:“政委,你说得都对。但这次不一样——钱老板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人家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要是只派几个人去,成了是他的功劳,不成呢?钱老板一个人担着。这不公平。我去,就说明独立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万一真出了事,我在现场做决策比魏和尚快,我对太原地图的了解比孙泥鳅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这趟去太原不光是搬车床。我要亲眼看看太原城的城防,筱冢司令部的位置,山本特工队的休整基地。这些东西光看地图永远看不真,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将来咱们迟早要打太原,现在趁这个机会先摸一遍底。”

赵刚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他知道李云龙说得有道理——这次行动的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大。而且李云龙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向魏和尚,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和尚,你给我听好了。团长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你们特战分队全队关禁闭。我说到做到。”

魏和尚站得笔直:“政委放心。团长有个闪失,我魏和尚第一个不原谅自己。”

石铁匠接到任务时正在修械所里修一支枪机卡死的短步枪。李云龙把绳子和滑轮的要求跟他说了一遍,他放下锉刀认真听完,然后拿起一根粉笔在工作台的铁板上画了个草图。他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做工时用过类似的起重滑轮,结构原理了然于胸。他画的滑轮组是双滑轮联动,绳子穿过两个动滑轮,负重端打个结挂一个挂钩,发力端两个人合力拉,理论起吊重量能达到三百斤以上——吊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床身绰绰有余。

“挂钩要用锻造的不能用铸铁的,铸铁脆,一摔就断。”石铁匠把粉笔扔回笔盒里,“滑轮用缴获的汽车轴承做轮芯,外壳用整块熟铁锻造。团长给几天时间?”

“两天。”

“够了。”石铁匠弯腰把风箱拉得呼呼响,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老高,映得整个修械所的墙壁都变成了橘红色。然后他脱掉棉袄赤膊上阵,抄起大锤在铁砧上开始锻打滑轮的外壳毛坯。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锤声在砖窑里嗡嗡回荡,节奏又快又稳。

孙泥鳅在平安城歇了一天一夜。赵嫂子给他膝盖上的伤口清创敷了磺胺粉,又用绷带缠好。那几道口子都不深,但因为在冰水里泡过,伤口边缘发白浮肿。赵嫂子一边包扎一边皱着眉头说最好休息几天再动,至少等伤口结痂。孙泥鳅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石铁匠的滑轮做好,他就出发。

钱老四在营房里无意中听说特战队从太原弄回了一批“铁疙瘩零件”,立刻就坐不住了。他自己跑到团部门口蹲了两个时辰等李云龙。李云龙从修械所回来时看见门口蹲着个人,走近才发现是钱老四——那个在刺刀训练中连续三次不及格、后来被王怀保拿真刺刀练了五天才过关的投诚兵。

“你蹲这儿干啥?”李云龙问。

“团长,我听说你们要去太原运车床。”钱老四站起来,双手攥着帽檐揉成一团,语气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决,“我在太原干过三年装卸工,铁器街每一家铺子我都熟,协兴隆的库房哪个门朝哪开我全知道。还有太原城的排水沟——我小时候在城里捡破烂,哪条排水沟通哪条街,闭着眼都能摸。让我跟着去,保证不拖后腿。”

李云龙看着这个曾经连刺刀都不敢近身的兵,沉默了一会儿。钱老四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从刚来时连正眼看人都不敢,到现在敢主动请缨执行深入敌后的任务,这中间的转变不是一天两天完成的。王怀保花了多少心血在三营改造这批投诚兵,李云龙心里有数。

“行。”李云龙拍了拍钱老四的肩膀,“你去修械所找石铁匠,让他给你钉一双防滑鞋底。太原城墙根下的冰面滑得很,别东西没搬成自己先摔了。”

钱老四咧嘴笑了,朝李云龙敬了个礼,转身往修械所跑去。这个礼敬得还是不够标准——五指没完全并拢,手肘有些偏——但比第一次敬礼时已经进步了太多。

两天后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石铁匠打造的双滑轮组和挂钩完成了,滑轮转动顺滑得像抹了黄油。挂钩用熟铁锻造后在表面淬了火,用锉刀试了一下硬度,锉刀打滑。绳子用的是缴获的鬼子卡车牵引绳,小拇指粗的麻绳里夹着钢丝芯,老郭做了承重测试——绳子两端各拴一个两百斤的石磨盘,中间悬空挂了半个时辰,绳子一点没变形。

出发前李云龙在团部召开了最后一次碰头会。参会的人只有四个——李云龙自己、魏和尚、孙泥鳅、钱老四。赵刚没有参加,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李云龙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但政委的职业素养让他选择了不在关键时刻干扰指挥员的决心。

“路线跟上次一样。”李云龙铺开地图,把每个人物分配到具体位置,“泥鳅带头,你走过一趟路线熟悉。进了城之后先去排水沟出口把上次藏的三袋零件取出来,转移到新的藏匿点,防止上次的位置暴露。然后去协兴隆接上头,看看钱老板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如果一切正常,当晚就搬床身。翻城墙需要五个人——钱老板加咱们四个。和尚负责警戒,泥鳅和钱老四负责搬运,我负责操作滑轮组。全部流程在天亮前完成,撤离路线不变——走护城河方向,不能留脚印,所有人踩在冰上走。”

“还有一件事。”李云龙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孙泥鳅身上,“这次进城,所有人的良民证都带在身上,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如果被巡逻队拦住了实在混不过去,就说咱们是太原城里的难民,迷路了。泥鳅,你的太原口音最像,到时候由你开口,其他人装哑巴。”

孙泥鳅点了点头。他低着头正用一根细麻绳把自己的破草鞋绑紧——鞋底用旧布缠了好几层,外侧绑了石铁匠专门打的防滑铁掌,走冰面不打滑。

魏和尚全程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城墙上动手的时间窗口到底是多久?十五分钟还是更短?如果在城墙上撞上巡逻队,是硬拼还是撤?硬拼的话,城墙上四面全是鬼子,枪一响全城封锁,咱们四个人加上钱老板和一百八十斤的床身,突围成功的几率有多大?撤的话,备选路线是什么?”

“城墙上撞上了只能撤。”李云龙说,“硬拼是下下策。备选路线走排水沟——但床身不要了,人先出来。床身可以以后找机会再拿,人没了什么都没了。记住,这次行动的第一目标是安全撤回来。第二目标才是车床。只要人安全回来了,车床的事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入夜后,四个人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伪装服——全是破旧的百姓服装,棉袄外面糊了泥和锅底灰,帽檐压得极低。武器方面,每人带一把手枪藏在棉袄里,子弹一个基数。魏和尚多带了两颗碰炸手榴弹——这是为应对最坏情况准备的,一旦翻城墙失败或者被鬼子堵在城墙上下不来,用来炸出一个缺口突围。

李云龙最后一个出发。他把团部的煤油灯吹灭,把墙上的地图卷起来收好,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叠齐。然后他走到门口时看见赵刚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赵刚从兜里掏出一个急救包塞进李云龙手里,那是上次缴获的山本特工队急救包,里面有磺胺粉和吗啡针。

“早去早回。”赵刚只说了四个字。

李云龙接过急救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中。他的背影消失在平安城南大街的尽头,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许久。

四个人在南门外会合,沿着孙泥鳅上次走过的路线,往太原方向走去。月光照在雪地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四根黑色的指针在白色的荒原上缓缓移动。没有军号,没有战旗,没有列队送行的战友,只有四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身影悄然消失在晋西北的群山之中。魏和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平安城的城墙轮廓,然后转身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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