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真相与陷阱(1/2)
魏和尚从河源县以东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和猫头鹰、孙泥鳅在事发地点蹲了整整两天。那片区域位于河源县以东约十五里的一条荒沟里,沟底是一条干涸的碎石河床,两岸是矮灌木和乱石坡,方圆几里内没有村庄,只有一条被当地猎户偶尔使用的羊肠小道从沟边绕过。魏和尚把现场一寸一寸地翻了一遍——弹着点、血迹、鞋印、弹壳散落的位置,全部重新测量标注。猫头鹰在夜间视力最好的时段趴在沟沿上模拟枪手的射击视角,从不同位置瞄准沟底那几块沾了血迹的石头,逐一反推出枪手最可能藏身的射击阵地。孙泥鳅则沿着沟底和周边山梁来回走了好几遍,用脚尖踢开枯叶和碎石,找出了枪手撤离时踩过的路径和遗落的物品。
他发现了一个被之前调查忽略的关键细节。袭击者虽然穿了布底布鞋,但鞋印的磨损痕迹显示——鞋底的磨损位置和程度,跟常年穿布鞋走山路的人不一样。常年穿布鞋走山路的人鞋底外侧磨得快,因为山路不平,脚掌外侧先着地。而这组鞋印的磨损痕迹集中在前掌和脚跟,磨损深度分布均匀,像是常在平地上走路的人留下的——鬼子的军鞋在城市街道和平整公路上就是这种磨损模式。老郭在修械所用放大镜看了鞋印拓片后给出了技术判断:这人要么是鬼子,要么是在鬼子驻地待了很长时间的伪军。一个真正的八路军战士,鞋底磨损不可能是这种纹路。
更致命的证据是一截断在石缝里的鞋带。那截鞋带藏在沟底一堆碎石和枯叶之间,颜色跟泥土混在一起极难发现。猫头鹰趴在地上逐寸排查时把它夹了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鞋带是棉质的,但编织纹路跟妇救会纳鞋底用的普通麻线不一样——是细密的螺旋编织,两头带着烧融的塑料封头。孙泥鳅接过鞋带看了一眼,说是鬼子军鞋的鞋带。他在太原侦察时见过鬼子兵擦军鞋,用的就是这种鞋带,烧融封头是为了防止棉线散开,塑料封头在高温下熔化凝固成一个小硬球。这种塑料封头是日本货,八路军根据地没有这种材料。
“袭击者穿的是鬼子军鞋,脚上套了布底布鞋的鞋套,或者临时换了布底鞋走路,但走路姿势还是城里人走平路的姿势,所以鞋底磨损不对,鞋带也是换鞋时不小心崩断的。”魏和尚在团部里把一截灰扑扑的鞋带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但结论斩钉截铁,“不是咱们的人。是鬼子冒充的。目的就是挑拨独立团和晋绥军的关系。凶手可能是鬼子的便衣侦察兵,也可能是被鬼子收买的汉奸,受太原城防司令部情报课的直接指挥。”
李云龙拿起那截鞋带在煤油灯下看了又看,然后放下鞋带对赵刚说了一句话:“给楚云飞写封信。附上所有物证——鞋印拓片、弹壳检验报告、手榴弹破片分析。让方立功亲自过来取。告诉他——冒充独立团的人是鬼子派出来的便衣队,目的就是挑拨两军关系。现在真相查明了,袭击事件与独立团无关,也跟358团的内部人员无关。真正的黑手是筱冢的情报课,他想让咱们两家自相残杀,他在旁边坐收渔利。楚云飞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平安城当面核实物证,老郭可以当场给他做技术比对。”
赵刚连夜写好了信,把物证一一附上,第二天一早就让骑兵通讯员送往大孤山。方立功当天下午就骑着摩托赶到了平安城,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快。他看了物证之后又去修械所亲眼看了老郭的技术比对——老郭用放大镜把袭击者的弹壳和独立团复装弹壳并排放在一起,底火上的撞针痕迹一个偏心一个正心,一目了然。方立功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物证收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对李云龙敬了个礼,态度比上次更加郑重。
“李团长,这件事是我们冤枉贵团了。我代表楚团长向贵团致歉。袭击我们防区的人既然是鬼子便衣队,那就说明筱冢已经在大孤山外围布置了侦察网——这跟您之前提供的那份绝密情报完全吻合。我们以前认为鬼子就算要动手也不会这么快派人渗透,现在看来低估了筱冢的决心。楚团长已经根据您的情报调整了防御部署——兵力重新分配,外围侦察范围扩大了三倍,所有休假人员全部归队。另外,楚团长让我转告您——太原城里给钱老板的口信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达,接头暗号用的是您指定的‘修表匠修的是人心’这句话。钱老板回了一句话——‘表修好了,该取表了。’”
“表修好了,该取表了。”李云龙把这句话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问方立功,“这句话什么意思?是他同意撤离了,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楚团长分析——这句话是双关。既表示他愿意撤离,也表示他手里还有一批‘货’要一起带走,可能是他在太原兵工厂里残存的关系网最后一次为咱们提供物资。他舍不得白扔,想在撤离之前最后帮咱们一次。这个人生性慷慨,但也固执,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楚团长建议您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派人接应钱老板撤离,另一方面也准备好接收他可能带出来的那批物资。这很可能是他从太原兵工厂里最后一次往外偷运东西了,太原兵工厂最近加强了内部安检和清查,工人们想把零件和材料带出厂的难度越来越大。”
李云龙听完之后在心里把太原城防的形势重新过了一遍。筱冢的便衣宪兵在铁器街盯梢,兵工厂内部也在加强清查,钱老板在这个时候还要带一批“货”出来——这是拿命在赌。但他说“表修好了,该取表了”,这句话用修表匠的口吻说出来,表面平淡实则决绝。这个老修表匠在太原城里隐忍了这么多年,从儿子死在晋祠铁路上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他等到了——他要用最后这批物资给自己儿子的命讨个说法。
“方参谋长,回去转告楚团长——钱老板撤离的接应工作我们独立团来做。上次翻城墙的路线鬼子可能已经发现了,排水沟那个涵洞的栅栏口虽然没有被堵上但周围多了巡逻脚印,不能再走那条路。我需要贵团的情报渠道在太原城里给钱老板传递最后一条消息——告诉他撤离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新的出城路线。新路线走太原南门外三里的乱葬岗,那边有条废弃的排洪沟直通城外,出口在一片坟地后面,深夜没人。接应时间定在本月最后一天的凌晨,让他带好所有‘货’,在协兴隆后门等我们的接应信号。”李云龙说。
“我去安排。楚团长说了——钱老板的事,358团全力配合。您派谁去接应?”方立功问。
“魏和尚亲自带队。上次翻城墙是三个人,这次带五个人——两个负责护送钱老板,三个负责搬货。太原城里的道路和暗巷钱老四熟,这次让他跟着去,他是太原城里长大的人,每条排水沟和暗巷都能闭着眼摸。”李云龙说。
方立功走了之后,李云龙把魏和尚、孙泥鳅、钱老四和猫头鹰四个人叫到了修械所的后院。修械所的后院是独立团最隐蔽的地方——三面是厚实的砖墙,一面是修械所的后墙,院门用铁皮加固,门口常年有岗哨把守,院内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料和空弹药箱,平时没人靠近。铁蛋搬了一张破条凳放在院子中间当桌子,上面铺了一张李云龙手绘的太原城南门周边地形图。这张图是他凭着上次翻城墙的记忆画的——南门外三里的乱葬岗、废弃的排洪沟走向、沟口那片坟地的布局、最近的鬼子岗哨位置和巡逻路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有几处标注旁边还画了问号,那是他不太确定需要魏和尚出发前重新侦察的位置。
“新路线走南门外乱葬岗排洪沟。”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上次走的排水沟在城东南角,鬼子可能已经发现了那个涵洞的异常——孙泥鳅上次侦察回来说排水沟入口附近多了好几行鬼子的鞋印,而且城墙上的探照灯角度被调整过,比以前多了两盏。这条路不能再用了。钱老四——你是太原城里长大的,南门外的乱葬岗你熟不熟?”
钱老四蹲在地上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眼神像在辨认一个多年没见的老熟人。他用粗糙的手指在乱葬岗旁边的排洪沟位置上点了一下,手指头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笃定:“这条排洪沟我知道。小时候捡破烂常去——沟里全是乱石头和野草,沟口那片坟地埋的都是没主的穷人,平时没人去,晚上更没人敢去。鬼子怕死人晦气,巡逻队从来不走那边。唯一要注意的是沟口外头有一片菜地,是南门外一家姓赵的菜农种的,天不亮他就起来浇地。接应时间如果卡在天亮之前,正好能避开菜农。沟里石头多,地上滑,抬东西走的时候得用麻袋垫脚。另外排洪沟出口那段被人堆了半截碎石堆,是去年夏天发水时冲下来的,翻过去之后就是城外野地,往南走三里就是通往平安城的山道。”
“好。”李云龙在排洪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接应时间定在本月最后一天凌晨——没有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最适合摸黑行动。和尚,你带五个人。分成两组——泥鳅和钱老四负责进钱老板的铺子接人搬货,猫头鹰带另一个人在排洪沟出口蹲守接应,你居中策应。你们进城之前先在城外蹲一天观察城墙上的哨位变化,确认排洪沟出口没有被鬼子盯上。钱老板说‘表修好了,该取表了’——他手里很可能还有一批从太原兵工厂偷运出来的零件和材料,这批‘货’的分量不轻,可能不止几十根枪管那么简单。搬运时要用麻袋和扁担——石铁匠上次打的那根铁木扁担还能用,钱老四——你肩膀上的血印子好了没有?”
钱老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上次从太原城抬床身回来时扁担把肩膀磨掉了一层皮,血水把棉袄肩部的棉花全染透了,赵嫂子给他缝了整整半个月的针线才把伤口养好。现在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肩膀上结了一层硬硬的疤痕,疤痕。上次扛铸铁床身时肩膀还嫩,现在磨出了茧子,再扛同样的分量不在话下。”
“这次不是床身。”李云龙摇了摇头,“可能是枪管,可能是弹簧钢丝,可能是兵工厂里偷出来的精密零件——甚至可能是无烟火药的配方。钱老板说‘该取表了’,一个修了一辈子钟表的人用这句话来道别,他不会空着手走。”他转向魏和尚,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和尚,有一件事你给我记牢了——这次行动的第一目标是钱老板本人的安全。货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了的宁可毁了也不能留给鬼子。如果遭遇鬼子巡逻队,优先掩护钱老板撤离。他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不光老子不答应,旅长也不会放过你我。钱老板帮了八路军大忙,旅长亲自下过死命令要保护好他。这次鬼子在铁器街加派了便衣,清查虽然结束了但盯梢没有放松,你们的行动难度和风险都比上次翻城墙更高。进城之前必须在外围多蹲一天观察情况,不可贸然进入。”
“明白。”魏和尚把地图卷起来插进怀里,语气平淡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每次执行任务之前特战队特有的专注状态,呼吸平稳,瞳孔微微收缩,所有杂念都被过滤掉了。他转头看了看孙泥鳅和钱老四,两人都朝他点了点头。
孙泥鳅蹲在旁边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候站起来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用布条紧紧缠着的小包。他解开布条,里面是一小包油纸包着的黑火药——这是他从修械所老郭那里要来的,专门用来抹脸。上次进太原城用的锅底灰虽然能遮住肤色,但一擦就掉。黑火药粉末抹在脸上之后用汗水和油脂浸润,能在皮肤上留好几天,洗都洗不掉。他给每人分了一小撮,说:“这次用这个。锅底灰一沾水就掉,火药粉能在脸上待三天,回来用碱水才能洗掉。上次在太原城里差点被那井边的女人认出来,回去之后我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这个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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