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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真相与陷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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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鹰接过火药粉,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粉末极细,抹开之后均匀地渗进皮肤纹路里,肤色立刻变得暗沉粗糙,跟常年在煤灰堆里打滚的叫花子一模一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玩意儿好,比锅底灰好使。”

当天傍晚,楚云飞派方立功送来了最后一批物资——不是弹药,不是武器,而是一套崭新的合金冲压模具,还有一台修好的手摇压机。冲压模具一共六件,分别是弹仓底板、扳机护圈、表尺座、准星底座、枪机框导槽和撞针定位板的冲压模具。每一件模具都用油纸层层包裹,放在一只木箱里,木箱内壁衬了缴获的鬼子军用毛毡防震。方立功把木箱交给老郭时,老郭打开箱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对着煤油灯仔细端详,手指从模具刃口上轻轻刮过去。合金模具钢的光泽跟普通钢材完全不一样——刀口处泛着冷幽幽的蓝白色光芒,那是高碳合金钢特有的淬火光泽,硬度极高,耐磨性远超独立团修械所自制的碳钢模具。

“这套模具是358团兵工厂一个老师傅亲手打磨的。”方立功说,“老师傅姓谭,在太原兵工厂干过二十年钳工,后来跟着楚团长到了大孤山。你们的步枪图纸楚团长请谭师傅看了一遍之后,谭师傅说设计不错,辅助复位斜面那个设计很聪明,绕簧夹具的构思也很巧妙。然后用三天时间赶制了这套模具,每一个尺寸都按照你们标注的公差范围精确到丝。他说能帮独立团多造出一支枪,就多一个鬼子死在战场上。另外,这把手摇压机是原来兵工厂淘汰的旧设备,谭师傅亲手修好了——换了新的传动齿轮和压头弹簧,精度比新机器还稳。”

老郭把手摇压机搬到修械所的工作台旁边,调试了一下压头行程和底座水平,然后把弹仓底板的冲压模具装上去,放上一块薄钢板,扳下手柄。压机的手柄转动顺滑,齿轮啮合紧密无间隙,压头往下稳稳地一压,一张弹仓底板从模具里掉了出来——冲切边缘比独立团之前自己做的模具冲出来的更加光滑平整,尺寸精度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全部达标。老郭拿起底板在灯下反复看了又看,嘴角往上翘了又翘,然后走到黑板上在“弹仓底板——待解决”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叉。现在黑板上那个待解决清单只剩下最后一项了——批量生产中的零件互换性检验。有了这批新模具,冲压件的精度完全达到了互换性要求,不再需要每件单独修配。

“替我谢谢楚团长,谢谢谭师傅。”老郭对方立功说,“这套模具够我们用很久。独立团修械所欠358团兵工厂一个大人情。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老郭和石铁匠随叫随到。另外你回去问问谭师傅——他那边如果有多余的合金铣刀,能不能也匀一两把给我们?我们现在的铣刀都是自己用废锉刀改的,铣不了硬钢。”

方立功点头记下,敬了个礼告辞了。临走时他在修械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铣床的刀头在枪机框上铣出一道道精准的槽口,看着冲压机一下一下地压出弹仓底板,看着车床的车刀在枪管外圆上削下卷曲的铁屑,看着铁蛋在砂轮前小心翼翼地为石铁匠磨制新铣刀的刃口。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对旁边同样站着的李云龙说了一句感慨的话:“李团长,我第一次来平安城的时候是替楚团长送情报。那时候你们的修械所只有一个砖窑,老郭一个人用手摇砂轮磨零件,石铁匠还在用石臼捣硫磺。现在有车床、铣床、冲压机、绕簧夹具,还能自制步枪了。这变化——太快了。”

“快吗?”李云龙叼着烟袋锅子,“老子还嫌慢呢。鬼子的兵工厂一天能造多少支枪?咱们一个月才造十支。差得远。不过路是一步一步走的——钱老板送车床,丁伟送铣床,楚云飞送模具和压机,鬼子‘送’弹簧钢丝和冲压机——独立团的修械所不是我李云龙一个人搞起来的,是大家伙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等将来打完仗,我要在修械所门口立一块碑,上面刻下每一个帮过咱们的人的名字。”

方立功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打完仗再说”,然后翻身上了摩托车。摩托车发动时突突突地冒出一股蓝烟,车灯在南大街的暮色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拐过街角消失在城门方向。李云龙站在修械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忽然想起了太原城里还在等着撤离的钱老板。方立功说的那句“打完仗再说”——他听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心里都沉一下。因为说这种话的时候往往是离别前夕,而战场上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他说不清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精明的晋绥军参谋长,也说不清钱老板能不能安全撤出太原城。但仗还没打完,他不能想这些。

月底的前一天,魏和尚带着五个人出发了。孙泥鳅、钱老四、猫头鹰,加上特战队新补充的两个队员——一个是猴儿,上次跟魏和尚一起去石匣子侦察过的徒手攀岩高手;另一个姓马,外号马驹,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战士,在木村夜袭中立了功,被魏和尚破格选入特战队。马驹个子小但耐力极好,在山路上连续跑几十里不带喘的,尤其擅长夜间定向行军。出发前魏和尚挨个检查了装备——每人一支手枪、两个弹匣、一颗碰炸手榴弹。孙泥鳅多带了一小包黑火药和一小瓶碱水——火药用来抹脸伪装,碱水是回来之后洗脸用的。钱老四多带了一根石铁匠新打的铁木扁担和几卷粗麻绳——专门用来搬运重物。猫头鹰多带了两块干粮和一小包盐——他负责在排洪沟出口蹲守接应,可能需要蹲很久。猴儿多带了一捆攀爬绳索和两个挂钩,马驹背了一袋备用弹药和急救包。

六个人一律穿着打了补丁的便装,脸上抹了孙泥鳅特制的黑火药粉,手上和脖子也涂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他们从平安城出发,走的是猎户小道,翻了两座山梁,在天黑前到达了太原城外南门方向的山沟里。魏和尚没有急着进城,按照李云龙的命令,六个人在乱葬岗对面的山坡上蹲了整整一个白天。山坡上长满了枯死的荆棘和矮灌木,六个人分散隐蔽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轮流观察南门外乱葬岗区域的动静。

白天观察到的情报让魏和尚心里有底了。乱葬岗确实如钱老四所说,平时没人去。白天唯一路过的人是中午时分一个赶着驴车从坟地边绕过的菜农,驴车上装着几筐萝卜,菜农戴着破草帽,一边赶车一边哼着晋剧小调,神态从容,没有往坟地深处张望。傍晚时分一群野狗从坟地旁边的垃圾堆里翻食物,互相咬了一阵又散了。天黑之后,整个乱葬岗区域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簌簌声。排洪沟的出口被半人高的枯草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有条沟。鬼子巡逻队在天黑之后出现过一次——三个人沿着南门外的大路走了一趟,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路边菜地和田埂,但确实没有拐进乱葬岗方向。巡逻兵的脚步声在大路上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最终消失在南门方向。

凌晨两点,魏和尚下令行动。六个人从山坡上下来,摸黑穿过菜地——钱老四在前面带路,他在太原城里捡了八年破烂,对这片区域的每一道沟坎都了如指掌。他带着大家避开了菜地中央赵姓菜农挖的蓄水坑和粪肥堆,沿着田埂边缘无声地穿过了菜地。到了排洪沟入口处,猴儿先爬上去探路,确认沟道畅通之后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过碎石堆,钻进排洪沟。排洪沟里全是乱石和干涸的淤泥,两侧沟壁上长满了野草和苔藓,头顶是交错的枯树枝丫,月光被树枝和野草遮得严严实实,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猴儿在最前面开路,他走这种复杂地形像猴子一样轻巧,每一步都踩在稳固的石头上,遇到松动的石块就用脚尖轻轻拨到一边。马驹跟在猴儿身后,边走边记路线。他们沿着排洪沟摸到了预定的城墙根位置——这里距离协兴隆后门的直线距离不到半里地。

魏和尚让大家在排洪沟里蹲守,自己带着孙泥鳅和钱老四摸进了城。进城的路线钱老四熟得不能再熟——哪条暗巷通哪条街,哪家后门的台阶有几级,哪段墙根下有野猫蹲着,哪条排水沟通往铁器街。他走在最前面,弓着腰贴着墙根走,步伐快而无声。孙泥鳅跟在后面,两人经过协兴隆对面的暗巷时果然发现了异常——巷口多了一个窝在墙角打盹的乞丐。但孙泥鳅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真正的乞丐——大冬天在巷口睡觉的乞丐不可能盖着一条半新的棉被,而且那个“乞丐”脚上穿的鞋是胶底鞋,鞋尖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了一小截,在月光下能看到鞋底横纹。那是伪军警察局配发的胶底布鞋,上次来太原城孙泥鳅观察伪军岗哨时记下了这种鞋底的纹路。

钱老四也看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从暗巷另一头绕了过去。他们蹲在巷尾一堆破木箱后面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暗巷两侧没有其他便衣之后,才从后门摸到了协兴隆。后门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钱老板在里面等着。

孙泥鳅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五下——三短两长,这是钱老板上次约定的暗号升级版。上次用的是三短一长,这次多加了一下,表示来的是独立团的人,不是别人冒充。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钱老板那张瘦长脸出现在门缝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不舍,有紧张,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要释放的期待。他侧身让三人挤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铺面里的煤油灯被拧到了最暗,只能勉强照出柜台和工作台的轮廓。后院的库房里堆着几个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帆布包裹,每个包裹都有半人高。

钱老板把这些包裹指给魏和尚看,语速很快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交代后事:“这四包是上次那批枪管之后我又攒的,一共四十根。这两包是太原兵工厂的工友分批偷出来的无烟火药配方和样品,配方是我用钟表零件图做密码标记的,鬼子看不懂,你们修械所的人一看就明白。这一小包是碰炸引信的定时改装件——上次木村留下的定时雷管我拆开分析后重新设计了更稳定的延时机构,用普通钟表发条就能做,原理是发条驱动一个小型击针在预定时间走完后释放,你们修械所可以用它来改装碰炸手榴弹为定时爆破装置。另外这些——”他打开墙角一个小木匣,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十几把崭新的合金铣刀,各种刃口角度和刀径都有,铣刀表面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是我从兵工厂的工具库里分几个月蚂蚁搬家式地偷出来的,每次趁鬼子不注意拿一把藏在饭盒里带出厂,攒了大半年才攒了这些。有了这些铣刀,你们的铣床能铣硬钢件了。上次你们在十八盘缴获的鬼子合金钢枪管坯料,以前铣不动,用这些铣刀就能铣了。这批铣刀够你们用一年,一年之后如果还能活着见面,我再想办法给你们弄一批。”

魏和尚看着满满一地的包裹和木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沉默寡言的特战队长平时极少流露情绪波动,但此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郑重:“钱老板,你这些物资——够独立团修械所用很久。但你本人比这些物资更值钱。团长交代过——人第一,货第二。现在请你带上最要紧的东西,跟我们走。”

钱老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弯腰把木匣里的合金铣刀用油纸重新包好递给魏和尚。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扁盒子,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小布包。他解开布包,里面是那枚独立团的布质臂章——灰蓝色底子,粗糙的五角星,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自从李云龙把它塞进他手里之后,他一直把它贴身藏在棉袍内袋里,跟银元和地契放在一起,从来不曾离身。他把臂章重新别在棉袍内侧贴胸的位置,用手指在五角星上按了按,确认别针扣牢了。

然后他转身看了看这间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修理铺——柜台上还摆着没修完的钟表,零件散落在一块绒布上,齿轮和发条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工作台上夹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怀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被他用小镊子校准到了正确位置,只差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他伸手把那只怀表拿起来,拧好最后一颗螺丝,上了发条,看着指针重新开始滴答走动,然后把怀表揣进怀里。货架上的零件盒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墙角放着用了二十年的工具箱,工具把手上被手握出了深深的凹痕,每一处痕迹都是长年累月慢慢磨出来的。后院灶房里还有半锅没喝完的玉米糊糊,灶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他知道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走吧。”他吹灭了煤油灯。铺面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柜台上的铜钟摆在黑暗中继续滴答滴答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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