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表修好了(2/2)
钱老四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肩膀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汗渍的轮廓在棉袄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印记。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肩膀上的旧伤疤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但没破。他靠在枯树上看着钱老板——这个跟他同姓、素不相识的太原修表匠,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跟他记忆中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钱老板,你出了城之后打算怎么办?跟咱们回平安城?”
钱老板咽下嘴里的干粮,摘下老花镜用袖子仔细擦干净又戴上,动作慢而仔细,跟他在铺子里修表时一模一样。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已经比昨晚安定了许多:“平安城我当然要去。老郭在那里,石铁匠也在那里,我还想看看我那台车床现在用得怎么样了。但我不会一直待在平安城——我是个修表匠,留在后方也上不了战场扛不了枪。等把火药配方和定时改装件的图纸给老郭交代清楚了,我想去延安。”
“去延安?”钱老四愣了一下。
“那边有延安的兵工厂。规模比平安城大得多,设备也更齐全。”钱老板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修精密仪器。太原兵工厂的钟表式引信我闭着眼都能拆装,德国车床的导轨精度我凭手感就能校准到丝级。我不想在平安城闲着——我的手还能用,这把年纪还能为抗日做点事。到了延安,兵工厂的人应该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等将来能回太原的时候,你们团长说他要请我喝酒——这顿酒我一定要回来喝。”
魏和尚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把干粮吃完,站起来检查每个人的脚上有没有冻伤,确认钱老板的腿脚还能继续走之后,下令继续赶路。七个人在林子里休息了一个时辰,等太阳升高了气温回暖了才重新出发。返程走了三天,马驹一路搀着钱老板走过了最难走的几段山路,猴儿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枯藤和积雪压弯的树枝。钱老四挑着扁担,扁担两头的包裹随着步伐微微颤着,铁木扁担在肩膀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第三天傍晚,七个人走到了平安城南门外。守城的哨兵远远看见一群浑身泥泞、脸上涂得乌黑的人从山道上走过来,立刻端起了枪。走在前面的猫头鹰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独立团当天的口令,哨兵才放下枪,随即跑到城墙上朝团部方向喊了一嗓子:“团长——和尚哥回来了!带回来好几个人!”
李云龙从团部出来时嘴里还叼着烟袋锅子。他走到南门口,看见魏和尚带着六个浑身泥污、面容疲惫的人从山道上走过来,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瘦长脸、留山羊胡子、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老头的棉袍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布鞋上糊满了泥巴和枯草屑,脸上还残留着没洗掉的黑火药粉,但他走路的身板挺得很直,不卑不亢,站在李云龙面前时自然而然地拱了拱手。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大步迎上去,双手握住钱老板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痕迹的手。上一次握这只手是在太原城协兴隆的后院库房里,那时候两个人蹲在一堆零件中间,就着一盏煤油灯往工具袋里装拆开的车床零件。钱老板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有力,指腹上的老茧硬得像锉刀,虎口处有一道被车床飞轮打过的旧伤疤。李云龙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用力攥了好几下,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只说出了一句话。
“钱老板——到家了。”
钱老板张了张嘴,山羊胡子抖了几下,镜片后面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在太原城里面对便衣宪兵的盘查时没有红过眼眶,在亲手拆掉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车床时没有红过眼眶,在离开协兴隆修理铺后门时只是嘴唇动了动。但听到“到家了”这三个字时,他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淌了下来,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弯曲的沟痕。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老花镜扶正,声音有些哽咽但字字清晰:“李团长,我答应过你——把车床送出来。现在我又答应了你一件事——把人也送出来。两样都送到了。我儿子那条命,我用这些零件和配方替他讨了。你们的仗还没打完,我的仗也没打完——我钱老抠这辈子从来不欠人,鬼子欠我儿子的命还没还清。等到了延安,我还能再多讨几个。”
赵刚站在李云龙身后,看着钱老板破旧的棉袍、磨烂的布鞋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门口的哨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部立正。哨兵啪地并拢脚跟,朝这个从太原城逃出来的老修表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钱老板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嘴里连说了几声“使不得使不得”,手里的游标卡尺差点掉在地上。赵刚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但郑重:“钱老板,独立团全体指战员,欢迎您回家。您帮咱们造的每一支枪、每一颗手榴弹,都将用来为您儿子讨命。您的工龄从今天算起——不是从加入八路军算起,是从您把第一根枪管塞进工具袋那天算起。”
当天晚上,钱老板被安排在修械所后院的一间刚腾出来的小屋里住下。屋子原来是堆废铁料的,王怀保带着三营几个战士花了一下午收拾出来——用石灰水刷了墙,铺了干草垫的床铺,窗台上放了一盏煤油灯和一套干净的被褥。妇救会送来了一双新棉鞋和两双布袜子。老王头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钱老板坐在床沿上,端着碗看着墙上被石灰水刷得雪白的砖缝,想起自己在协兴隆仓库里睡了无数个夜晚的帆布行军床,隔着一层薄木板就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的声音。他把面吃完,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修好的怀表放在窗台上,看着指针在月光下缓缓转动,滴答声轻而稳。
修械所里,老郭和石铁匠正在连夜清点钱老板带来的物资。四十根枪管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对着煤油灯检查膛线,全部是合格品,镀铬层完好,缠距均匀。老郭查到最后几根时,发现其中一根枪管的口径不是六点五毫米,而是七点九二毫米——这是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口径,而且是全新的,枪管尾部还带着出厂时的防锈黄油。这说明太原兵工厂不光生产三八式步枪,还生产捷克式轻机枪的备件,钱老板的工友把机枪枪管也混在了步枪枪管里偷运了出来。老郭捧着这根机枪枪管在灯下转了好几圈,手指轻轻抚过膛线,说如果能缴获到捷克式轻机枪的枪身,这根枪管就能让一挺打废了枪管的老机枪重新焕发火力——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磨损比歪把子快,独立团从鬼子手里缴获过几挺枪管报废的捷克式,一直缺备用枪管,现在有了这根枪管,至少能先修好一挺。
无烟火药配方被老郭小心地拆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叠薄薄的半透明纸,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录着火药配比和工艺流程。钱老板在配方末尾加了一句备注——“硝化纤维的干燥温度不得超过四十摄氏度,否则有自燃危险。此条切记。”老郭看完之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石铁匠说:“有了这个配方,咱们的复装子弹能提速好几倍。以前咱们只能从缴获的鬼子炮弹里拆火药重新溶解再造,产量低还危险。现在可以自己造了——原料里的硫酸和硝酸虽然难搞,但配方上写了替代方案,用土窑烧制的芒硝加草木灰提纯也能用,只是纯度差一点但够用。”
定时雷管改装件是钱老板这几个月偷偷做的心血。他把木村留下的定时雷管拆开研究之后,发现鬼子原装的发条延时机构对发条材质要求太高,修械所现有的材料做不出来。于是他用普通钟表发条替代了鬼子特种合金发条,在发条末端加了一个自制的减速齿轮组来补偿发条力矩衰减造成的精度误差,虽然定时精度不如原装货,但延迟时间可调范围更大。老郭用小镊子拆开一个改装件的外壳,在放大镜下看懂了里面的结构之后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这个设计聪明——用减速齿轮换精度补偿,发条力矩衰减的问题就被绕过去了”。这种改装件可以装在碰炸手榴弹上,把碰炸引信改装为定时引信,用来布置诡雷、延时爆破或者给撤退争取时间。
合金铣刀被石铁匠一把一把地拿起来在灯下端详,像看宝贝似的。他拿起一把刃口泛着金黄色光泽的铣刀,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说这是含钴的高速钢铣刀,比他自制的锉刀改制铣刀硬得多,可以铣削淬火后的硬钢件。有了这批铣刀,冲压模具的制造效率能翻好几倍——以前用自制铣刀铣一套弹仓底板的冲压模具要大半天,铣完之后铣刀就钝了还得重新磨刃,现在用合金铣刀一口气能铣好几套模具不用换刀,加工精度也更高。
天快亮时,赵刚来到了修械所。老郭正在把无烟火药配方重新用油布包好准备锁进地窖保险箱,抬头看见赵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工作笔记,神情严肃但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政委,这么早?”老郭问。
“旅部连夜回了电报。”赵刚把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刚译好的电文,“旅长说——钱老板安全撤出太原,甚慰。独立团此次行动果断、周密、成功,应予嘉奖。魏和尚特战队记集体功一次。另外,旅长亲自批了两件事——第一,钱老板的知识和经验是八路军兵工事业的财富,在平安城休整完毕后,由独立团派人护送前往延安兵工厂报到。第二,独立团修械所已具备半机械化生产能力,旅部决定将平安城修械所正式登记为八路军敌后兵工站,代号‘铁砧’,由旅部后勤部直接调配原材料,所产武器装备纳入正规军械统计。”
“‘铁砧’兵工站。”老郭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干瘦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其罕见的红晕。他扶了扶老花镜,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跳跃的光,然后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铁砧的图案——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轮廓分明。铁砧旁边写了两个字:独立。
李云龙站在修械所门口,透过窗户看着黑板上的铁砧图案,抽完了烟袋锅子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门槛上,转身对赵刚说:“政委,给旅长回电——独立团修械所即日起正式启用‘铁砧’代号。第一项任务:月产步枪十支、碰炸手榴弹百颗、复装子弹五千发。原材料从缴获和旅部调配两个渠道解决。另外请旅部批准将钱老板留下的无烟火药配方转交延安兵工厂,署名——太原协兴隆修理铺钱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电文末尾加上——钱老板说,等打完仗,他还要回来喝这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