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存在的故土》普(1)已重置(1/2)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涵正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从上一个副本出来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他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数它又长了几毫米。没长过。但他还是数。
倒不是因为PTSD。林涵没有PTSD,他的心理医生说得很清楚——“情感隔离是应对机制,不是创伤表现。”说人话就是他不太会因为害怕而睡不着。他睡不着,纯粹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副本的规则。想队友的行为逻辑。想那些死在里面的玩家到底做错了哪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三点十七分。不是闹钟,不是推送,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0,内容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槐安村。”
林涵看了三秒。然后白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他甚至没来得及骂一句脏话。
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两秒——他在心里默数的——两秒后,脚下踩到了实地。
雾气很重。不是雾霾那种呛人的灰白,是那种浓得能拧出水来的乳白色雾气,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植物味道。林涵第一时间低头看手腕:倒计时出现了,23:59:47,还在跳。他抬头数人头。
七个人。
这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尖叫,不是跑,是数人头。在林涵的认知体系里,副本开始的前三秒是信息量最大的窗口期,因为所有人还没开始伪装,恐惧和镇定都是本能的。他快速扫了一圈: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角叼着没点燃的烟,左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右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后退半步是防御姿态,不是逃跑,是观察后的谨慎。老手。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短发,穿深色卫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但她在深呼吸,吸气三次,呼气一次,那是刻意控制的呼吸节奏。心理防线很高,但快到极限了。
一个肌肉男,一米八几,剃寸头,正在骂娘:“操,又他妈进了。”骂归骂,但他的眼神是虚的,没有聚焦。这种人靠蛮力活过了三次副本,产生了错觉。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三十岁左右,背微微驼着,站在人群最边缘。他在推眼镜,推了三次。不是在观察,是在缓解焦虑。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穿着看起来像刚下班的白领装。她在看每个人的表情,目光移动的速度很快,频率很高。销售或者类似职业,擅长读取微表情。
一个十九岁左右的男生,穿卫衣戴棒球帽,正在掐自己大腿确认是不是做梦。最年轻的一个,也可能是最没经验的一个。
七个人。林涵记住每个人的特征,用时四秒。
倒计时跳动:23:59:43。
“镇定点。”叼烟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先看环境。”
雾气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散了一些。林涵看清了所在的位置:一个村口,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黑瓦白墙的老房子。正前方立着一座牌坊,上面写着三个字——槐安村。但牌坊后面的路是断的,被浓雾切断了,像是这个村子只有村口存在,其他地方都悬浮在虚无里。
肌肉男——铁头,林涵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走到牌坊前拍了拍柱子:“这什么破地方?”
“别乱碰。”抱臂的短发女生冷冷地说,“上一个副本乱碰东西的人,手没了。”
铁头缩回手,回头瞪她,但对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叼烟的男人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径直走到牌坊右边的一块木板前。那是一个公告栏,玻璃罩子碎了半边,里面贴着几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槐安村村规”,
他开始念。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林涵已经记下了所有内容。十条村规,十条都有可能触发死亡条件。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村规的字体。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像是从打字机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1987年的村子,有打字机?
“十条规矩。”叼烟的男人念完最后一条,转过头看着其他六人,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副本够意思。”
他突然伸手指向林涵:“你是做什么的?”
“博弈论与符号逻辑。”林涵说。
那男人挑了下眉,表情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有点意思”的审视:“脑子好使啊。我姓顾,叫我老烟就行。”
林涵没接话,视线从公告栏移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上。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但现在是夜晚,看不清全貌。老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树皮上有脸。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树皮本身凹凸起伏形成的轮廓——一张张人脸,五官清晰,表情扭曲,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尖叫。有的人脸已经完全长进了树干里,只剩下轮廓;有的还很新,像刚印上去不久。
短发女生——林涵叫她阿静——走近槐树,伸手想去摸树干上的一个人脸轮廓。
“别碰。”林涵说。
阿静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他。
“规则还没摸清之前,不要触碰任何非标准环境物。”林涵的语气很平,像在读说明书。
阿静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了手。
老烟数了数树干上的人脸:“一百……两百……二百三十七。正好是失踪的人数。”
林涵没问“什么失踪人数”。他知道老烟在说什么。进副本之前,每个玩家都会收到一段背景信息,关于槐安村的——1987年整体搬迁,237人集体失踪。这是公开信息。
棒球帽男生——小六——凑到树干前,举起手机想拍照。按了几下没反应,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块砖。他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候,村口浓雾里响起了唢呐声。
声音很远,像隔了几条街传来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贴着脸吹的。唢呐声里夹着锣鼓,节奏缓慢,不是喜庆的那种吹法,而是一种拖沓的、仪式性的调子,听起来像送葬。
雾里的人影逐渐清晰。
八个纸人抬着一顶花轿。
纸人很高,比正常成人还高出一头,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服,脸上画着五官——但五官的位置完全不对。第一个纸人的嘴巴画在额头上,第二个的眼睛画在下巴上,第三个的鼻子长在耳朵该在的位置。它们走路的时候腿不打弯,是直的,一步一步往前蹭,像被一根根线从上面吊着走。
花轿是大红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上缀着流苏,四角挂着铃铛。但轿帘的颜色不对——不是正红,是发黑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又晾干反复了很多次。
花轿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嫁衣很旧了,袖口和下摆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很多年。她的手搭在轿沿上,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泡在水里很久的那种惨白,连骨节的形状都看不太清。
小六后退了一步。他的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唢呐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花轿停了。
八个纸人同时停下,脚步整齐得不像纸做的——实际上,整齐得不像任何东西做的。它们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的纸灯笼,但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花轿上的新娘,盖头动了。
很轻微的动,向左偏了几度。像是在转头,看向小六的方向。
林涵的心脏跳了一下,但他的声音稳得像手术刀:“别动。别看她的盖头。”
七个人全部僵住了。
唢呐声停了,锣鼓声也停了。浓雾里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树叶的沙沙声。
九秒。
林涵在心里默数了九秒。
然后花轿继续往前走了,八个纸人抬着它,缓缓消失在村东头的雾气里。最后消失的是轿顶上那盏红灯笼,像一只逐渐闭合的眼睛。
红姐——林涵给那个三十多岁女人贴的标签——长出一口气,声音发飘:“刚才那是……”
“鬼。”阿静替她说了。
“我知道是鬼。”红姐的声音有点抖,但她马上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干练的语调,“我的意思是,她为什么停下来了?她是不是在选人?”
“有可能。”老烟点了一下打火机,又合上,没点烟,“也可能是规矩。花轿经过的时候不能动,谁动了谁就中招。”
小六的脸白得像纸:“我刚才……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看向他。
老烟啧了一声:“先别自己吓自己,后退不一定触发条件。要是触发了你现在已经躺了。”
林涵没参与对话。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方向上。
村口的公告栏旁边,雾气里站着一个人。很小,大概一米二三的样子,是个孩子。男孩,穿着白色的背心和蓝色的短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很旧了,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男孩在笑。笑得很甜,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大哥哥。”他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普通农村小孩在叫人的语气,“你是来找你妈妈的吗?”
林涵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母亲,三年前失踪。死因不明。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没有遗言。警方查了半年,最后的结论是“失联”,连失踪证明都没开。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副本里的队友不知道,现实里的朋友不知道,连他的心理医生都不知道。
这个小男孩,怎么会知道?
林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温和的、跟小孩说话的语气反问:“你认识我妈妈?”
小男孩嘻嘻笑了,抱紧怀里的布娃娃:“认识呀。她来过这里。她也穿了跟你一样的衣服——不对,是蓝色的。她穿蓝色的。”
林涵穿的是黑色冲锋衣。
蓝色。母亲失踪那天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工作服。
小男孩说完这句话,转身跑进了雾里。塑料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很快被雾气吞没了。
“你认识那小孩?”老烟走过来,狐疑地看着林涵。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妈的——”
“不知道。”
老烟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林涵的表情像一面刷了白漆的墙,什么都看不出来。老烟弹了一下烟盒,没再问。
村口的广播突然响了。
老式的大喇叭,挂在槐树的枝桠上,电线已经磨破了皮,露出里面铜绿色的芯。喇叭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说话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在放慢速播放:
“新村民入村——按规矩——先去祠堂上香——祠堂在村西头——不要走错——”
广播咔嗒一声关了。喇叭里传来沙沙的白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
“村西头。”眼镜推了推眼镜,这是他进副本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公告栏上写的是村东花轿村西枯井。祠堂在村西,那枯井也在村西。两个重要的东西挤在一起。”
老烟看了他一眼:“脑子好使的还挺多。”
铁头往村西方向张望了一下,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走吧,站着也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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