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永昼酒店》（6）（2/2）
不管是哪个日期、哪个人写的字，最终都会变成同一种笔迹。那种字迹很漂亮，楷体，横平竖直，但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个上挑的小钩，像是有人在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沈先生的笔迹。
林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有几个名字了，笔迹尚未完全转变，还保留着原主人的书写习惯：
李慕白。房间406。入住时间——（空白）
周晴。房间407。入住时间——（空白）
孙鹏。房间404。入住时间——（空白）
这三个名字正在缓慢变化。李慕白的“李”字，最后一笔正在变长，向“沈”字的偏旁靠拢。周晴的“晴”字，右边的“青”正在被一笔一划地涂改。孙鹏的“孙”字，左边的“子”已经模糊了，一个新的偏旁正在浮现。
“他们在被改名。”林涵指着那些字迹，“你们看，变化还在继续。等到完全变成沈先生的笔迹，他们就彻底成为酒店的一部分了。”
“那我们赶紧签吧！”周晴说着就要去拿笔。
林涵按住了她的手：“等一下。”
“等什么？”
“规则三说‘请用真名登记’。你的真名是什么？”
周晴愣了一下：“周晴啊。”
“确定？没有曾用名？没有身份证上的名字和平时叫的名字不一样？”
周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就叫周晴。”
“好。签吧。”
周晴拿起钢笔，在登记簿上新的一行写下：周晴。房间407。日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02X年3月17日。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走了。不是血，不是体温，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自己的名字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了。
写完最后一笔，登记簿上的墨迹微微发光，金光一闪，然后渗进了纸面。周晴两个字沉了下去，像是被纸张吞掉了。
“签完了。”周晴松开笔，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老烟。他拿起笔，写下：陈奎。房间402。
红姐：赵琳。房间401。
王大齐：王大齐。房间406。
最后是林涵。他拿起钢笔，在登记簿上写下：林涵。房间405。
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他放下笔，登记簿上的字迹已经开始微微变化了。林涵的“林”字，两个“木”之间的间隙在缩小，像是在慢慢地长到一起。
“它也在改你的名字？”王大齐凑过来看。
“在改。”林涵说，“但改得很慢。可能是因为我用的就是真名，它没有太大的修改空间。”
他合上登记簿，把钢笔放回原位。
任务一完成了。每个人都签了名。但林涵心里清楚，签名只是一个开始。“永恒入住”的真正含义，远不止在本子上写个名字那么简单。
“该上去了。”红姐说，“这里待久了不舒服。”
五个人从小房间里出来，回到楼梯间。
就在他们准备上楼的时候，头顶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从四楼一直亮到一楼，每一盏都亮了，亮得不正常——不是昏黄的光，是惨白的光，白得像医院的太平间。
然后，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从一楼往上，像是在倒计时。
灭到二楼的时候，林涵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一楼传来，整齐划一，像是列队在走路。
“跑。”林涵说。
“什么？”
“跑！”
他转身就往楼上冲。其他人跟着他，老烟在最后面，一把拉上了楼梯间的门。
五个人冲回四楼走廊，王大齐把门关上，用木条重新卡住。
门里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了门后面，停住了。
然后，门缝下滑了进来。
林涵蹲下来，捡起那张纸。
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
欢迎入住永恒酒店。您已成为我们的永久会员。请于今晚24:00前抵达永恒餐厅，参加沈先生为您准备的欢迎晚宴。届时将有专车接送。
——永恒酒店管理部
温馨提示：请勿在走廊内奔跑。请勿大声喧哗。请勿损坏酒店财物。请勿——殴打其他客人。
最后一条让老烟笑了一声，但笑得很苦。
“这是把我们当客人了。”红姐说。
“我们本来就是客人。”林涵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只是客人从来没能退房。”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三分。
从找到登记簿到签名，用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离下午还有两个多小时，离晚上十二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接下来干什么？”王大齐问。
林涵看了看走廊里的镜子。那些蒙着床单和衣服的镜子，布料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往外挤。
“等。”林涵说，“等它们出来。”
“等它们出来？”周晴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
“它们迟早要出来的。镜子挡不住它们。床单也挡不住。它们只是在等——等我们的脸皮足够松动，等我们犯了错，等我们落了单。”林涵的声音很平静，“与其等它们出来，不如准备好怎么应对。”
他转过身，面对剩下的四个人。
“从现在开始，两个人一组，互相监督。任何时候不要单独待着。如果有人出现以下症状——脸皮发痒、镜子里的自己动作不同步、看到不存在的人——立刻报告，不要隐瞒。”
“你呢？”红姐问，“你和谁一组？”
林涵看了一眼王大齐：“我和胖头一组。”
王大齐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红姐和老烟一组。周晴一个人——但她可以待在人群中间，不算单独。
五个人在走廊中央重新坐了下来。老烟点了一根烟，红姐在整理本子上的记录，周晴抱着膝盖发呆，王大齐靠在墙上闭着眼。
林涵翻开本子，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了一遍：
登记簿已找到，规则三确认。签名完成。登记簿有“更名”能力。沈先生全名沈烨，死于1994年3月17日。目前酒店已有四名“新成员”：李慕白（沈慕白）、孙鹏（沈鹏？尚未完全转化）、周晴（转化中？但她还活着，矛盾。可能是死后才更名）。推测：签名只是标记，死后才会被完全“更名”并成为酒店一部分。
他合上本子，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那些镜子里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暂时退走了。但林涵知道，它们没走。它们在等。
等有人先撑不住。
等有人先睡着。
等有人先忘记规则。
座钟的咔嗒声从房间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倒数。
他们在倒数中等待着下一个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