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永昼酒店》(7)(1/2)
走廊里的光线暗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程度。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三分。从西侧楼梯间回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没有人睡着,但也没有人说话。五个人各自占据走廊的一小段,靠着墙壁,盯着天花板,或者盯着地板。谁都不想看那些被蒙住的镜子,但谁都知道镜子的光还在——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
老烟已经抽完了大半包烟。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烟头,每一个都被他狠狠地掐灭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已经被烫出了十几个小洞,每个小洞的边缘都是焦黑色的。
“烟抽完了你抽什么?”红姐问他。
“抽空气。”老烟把空烟盒捏扁,塞进口袋,“以前在工地上,断烟断过三天,照样干活。”
“那不一样。”红姐说,“工地上没有鬼。”
老烟没接话。
周晴坐在人群中间,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透过那道裂痕看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两半。
王大齐靠在林涵旁边的墙上,闭着眼,呼吸很均匀。但他没睡着——林涵看得出来,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敲地面,节奏很快,像是心里在倒计时。
林涵自己也没有闲着。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登记簿签了。规则一、二、三都知道了。电梯上过两次——老烟成功了但有受伤,孙鹏死了。镜子的威胁越来越大。旗袍女有了一张脸,变得更活跃了。
他们现在有五个人。酒店需要七张脸,已经有了两张——小白和孙鹏。不,也许三张。那七个站在楼梯间门口的“人”里,说不定已经有酒店以前的客人。
还差两张脸,或者四张。取决于怎么算。
“我们在等什么?”周晴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等时间。”林涵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上楼?老烟上去过,上面是安全的。”
“老烟上去的时候是凌晨。现在是上午,情况可能不一样。”林涵睁开眼睛,“而且老烟下来的时候在三楼被拦截了。这说明电梯随时可能被鬼干扰。如果我们在错误的时间上去,可能会在三楼、二楼、一楼被拦住,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那什么时候是正确的时间?”
“不知道。所以等。”
周晴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一耸一耸的。
十一点。十二点。
走廊里的灯又暗了一档。暗到林涵要看电子表都得把表凑到眼前。老烟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圆形光斑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来的光只能照亮每个人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个陌生人。
“我发现一个问题。”红姐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小白死在406,孙鹏死在电梯里。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尸体都没了。”
林涵点了点头:“我说过,他们会成为酒店的一部分。尸体被酒店‘回收’了。”
“那我们的尸体呢?”红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如果我们也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那些站在楼梯间门口的人?穿着酒店制服,脸是烂的,等着下一个客人?”
“可能。”
“我不想变成那样。”红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林涵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就别死。”林涵说。
“你说得轻巧。”
林涵没有反驳。他说得确实轻巧。在这个副本里,“别死”这三个字的含金量,比任何副本奖励都重。
十二点过后,红姐站起来,说她要去一趟厕所。
“回房间上。”林涵说。
“我的房间是401,卫生间门一直关着。我进去锁上门就行。”
“不行。小白的教训你没记住?”
“小白的卫生间门是开着的,他是在镜子前站着死的。我锁上门,不看镜子,能有什么事?”红姐的态度很坚决,“而且我是女人,有些事不方便在走廊里解决。”
林涵看了她一眼。他本来想说“你可以用灭火器旁边的角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红姐是个成年人,她做了五次副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十分钟。”林涵说,“超过十分钟我去找你。”
“行。”
红姐走向401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王大齐睁开了眼睛,看着红姐的背影,然后转头看林涵:“让她一个人去?”
“她不听劝。”
“你应该拦着她。”
“拦不住。”林涵说,“而且她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在走廊里解决。”
王大齐不说话了。但他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红姐推开401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床单蒙着镜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座钟在墙角咔嗒咔嗒地走。卫生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那道褐色的痕迹还在。
她反锁了房间的门,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前,拧了拧把手。门从外面锁着——她之前离开的时候特意锁上的。这样里面即使有什么东西,也出不来。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推开门,卫生间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小壁灯,灯泡只有几瓦,发出微弱的黄光。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被她用浴巾蒙住了,浴巾垂下来,遮住了整面镜子。
马桶、洗手台、淋浴间。一切正常。
红姐进去,关上了门。但她没有锁——从里面锁不上,这扇门只能从外面锁。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她从里面把门拉上,靠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座钟在走,没有别的声音。
她处理完自己的事,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
她没有掀开浴巾。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被蒙住的镜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还是脸。没有松动,没有异样。
但她发现了一样东西——洗手台的台面上,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叠好的,方方正正,放在水龙头的旁边。她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也许是光线太暗,也许是太紧张没注意。
她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红色墨水写的:
“你住的是沈先生的房间吗?——不对,你住的是401。沈先生住405。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401的镜子背面刻着1994年3月17日?”
红姐的手僵住了。
她翻过纸条。背面还有字:
“因为那天死的不是沈先生一个人。他的妻子也死了。她住401。”
红姐把纸条攥在手里,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蒙着镜子的浴巾后面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一下,一下,一下。
红姐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卫生间的门。
浴巾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浴巾,然后慢慢扩大,像是一只手的形状。
五指。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
红姐转身去拉门。门拉开了——还好,没有被锁上。她冲出卫生间,跑进房间,冲向房间的门。
门打不开。
不是锁住了。是她拧不动把手。把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红姐拼命地拧,用两只手,用全身的力气。把手不动。
身后的卫生间里,传来浴巾落地的声音——啪嗒,湿哒哒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布摔在地上。
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湿瓷砖上的声音,吧唧,吧唧,吧唧。
红姐不拧了。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卫生间的方向。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壁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旗袍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头发也是湿的,贴在脸上——不,贴在那张“脸”上。
她已经有脸了。小白的眼睛,孙鹏的嘴巴,还有一个陌生人的鼻子,一个陌生人的眉毛。五官像是从不同的人脸上剪下来,再贴到一张光滑的面具上。排列还算整齐,但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嘴巴太小,眉毛太高,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孩子的涂鸦,每一笔都对,但放在一起就是不对劲。
她在笑。
用孙鹏的嘴巴在笑。嘴角向上弯起,弧度很大,露出牙齿——那些牙齿不是小白的,也不是孙鹏的,是一排整齐的、发黄的、像是老式假牙的东西。
她走向红姐。
红姐没有跑。没有地方可跑了。她贴着门,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旗袍的下摆在地毯上拖出一条湿痕。
“你没有犯规则。”那个女人开口了。用的是孙鹏的声音,但音调被拉长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颤,“你没有照镜子。你没有开卫生间的门。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走到红姐面前,伸出手。那只手是惨白的,指尖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
“但是,你住的是401。”
红姐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住错了房间。从入住的那一刻起,她就被选中了。不是因为规则,而是因为房间本身。401是沈先生妻子的房间。那个女人死了,死在镜子里,她在等——等下一个住进这个房间的女人,取走她的脸,补全自己。
“你的脸,”旗袍女的声音变得轻柔,“比我的好看。”
她的手贴上了红姐的脸。
红姐没有尖叫。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十三分。红姐走了十三分钟了。
“超时了。”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王大齐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快步走向401。老烟和周晴也跟了上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