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无生雕塑馆》(24)(2/2)
晚上七点,眼镜开始发烧。他靠在墙上,额头滚烫,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瞳孔在灯光下不正常地放大,对光的反应迟钝。
“它在长。”沈璐摸了摸眼镜的额头,“复制品和他的联系在增强。也许到了午夜,复制品就会完全取代他。”
晚上八点,眼镜开始说胡话。他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不是我。我不是我。我不是我。”
晚上九点,小雅用湿毛巾敷在眼镜额头上,毛巾三分钟就变热了。她换了一条又一条,手臂酸痛也不肯停。
晚上十点。林涵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眼镜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烧退了,瞳孔恢复了正常,嘴唇也有了血色。他坐起来,看着周围的人,表情平静得出奇。
“它走了。”他说,“我觉得它走了。”
林涵盯着他看了五秒。“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程序是什么时候写的吗?”
眼镜愣了一下。“大二。C语言。一个计算器。”
“你最喜欢的调试工具是什么?”
“不是工具。是打印。把变量打印出来,看它怎么变的。”
林涵点了点头。是真的眼镜。复制品不会知道这些细节。
“它真的走了。”眼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能感觉到它在脑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现在那块铁被拿走了。”
“为什么被拿走?”方远问。
没有人能回答。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林涵站起来。“走吧。”
六个人再次走向地下室。这次没有人说话。走廊里的壁灯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其余的全部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来,只有他们脚下的那一小片光。
铁门开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不是跳动的火光,而是稳定的、刺目的白光,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林涵推开门。
地下室被照得亮如白昼。那些蜡像全部退回到了架子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动过。艾琳娜——短发姐的蜡像——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恢复了短发姐原本的五官。
三尊未完成品的白布在无风的地下室里轻轻飘动。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等。”林涵说。
六个人站在地下室入口,等着。秒针在他们的手表、手机、心跳里一格一格地走。十一点五十分。十一点五十五分。十一点五十八分。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涵走向第一尊未完成品,掀开白布。匕首划破手指,血珠渗出。他把手指悬在雕塑胸口的凹陷上方,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整。
第一滴血落下去。
这一次,雕塑有了反应。
粗陶的表面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从心形凹陷向四周扩散,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冰面在春天碎裂。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尊雕塑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然后,裂缝里渗出了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被装进了陶罐里。
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宽。碎片开始从雕塑表面剥落,一片一片掉在地上,露出的白色大理石。
第二尊。沈璐走上前,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血滴入雕塑缺失的双手断口处。同样的龟裂,同样的光,同样的剥落。石膏的外壳碎裂,露出里面一尊完整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的少女像。
第三尊。林涵看向周围的人。胖子、小雅、眼镜、方远。谁是无惧者?
小雅站了出来。
她没有咬自己的手指,而是用林涵的匕首在手掌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没有皱眉,没有吸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把血滴入蜡像腹部那团纠结的头发上。
血和蜡接触的瞬间,蜡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蜡质的外壳开始融化,但不是向下流,而是向上蒸发——淡黄色的雾气从蜡像表面升起,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晶体,像雪花一样飘落。雾散之后,蜡像变成了一尊透明的、水晶般的雕塑,里面那团头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人形——透明的、纯净的、没有任何瑕疵的人形。
三尊雕塑,全部完成。
地下室里回荡着一种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类似于教堂管风琴的低鸣,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射,越来越强,越来越满,最后在某个顶点上戛然而止。
安静了。
所有的蜡像都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残缺雕塑都停止了生长。
地下室的光暗了下来,恢复到平常的昏黄。
林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平静,像是暴风眼里的真空。
“完成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方远在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终于”的笑,一种“我们没有白死”的笑。沈璐在擦眼镜,镜片上沾了血,她擦了很久才擦干净。胖子在哭,无声地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小雅在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伤口很深,血还在流,但她没有包扎的意思。眼镜站在最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是清明的。
他回来了。真正的眼镜回来了。
林涵想说什么,但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
掌声。
一个人在鼓掌。
阿尔弗雷德站在楼梯上,驼背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他的右眼弯着,玻璃假眼一动不动。他在微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真诚。
“恭喜您,先生。”他朝着林涵微微欠身,“您完成了主人四十年来未能完成的作品。主人会很高兴的。”
林涵盯着他。“你知道只需要血。”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说。
“你不告诉我们。”
“您没有问我。”阿尔弗雷德的右眼眨了眨,“而且——如果不经历这些,你们中的某些人,不会发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尊完成的作品。它们不再是“未完成品”了。它们是完整的、完美的、永恒的艺术品。而完成它们的代价,是三滴血——和三天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零点十七分。
第三天了。
明天傍晚六点,马车会来。
如果他们能活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