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无生雕塑馆》(25)(2/2)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雾中驶了出来。
马车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款式,黑色的车身,镀金的装饰,车窗上挂着深红色的丝绒窗帘。车夫座上坐着一个没有脸的蜡像,穿着燕尾服,戴着高礼帽,双手握着缰绳。马是四匹纯黑色的马,高大健壮,鬃毛在无风中飘扬,它们的眼睛——林涵看到了——是玻璃做的,灰白色,和莉莉、阿尔弗雷德一模一样。
马车在正门外停下。
车门自动打开。
车里有四个座位。不是两个。
“两个座位?”胖子愣愣地看着车里的四个座位,“它说只能坐两个人,但车里有四个座位!”
林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了雕塑“守望者”说的话——“只能两个人”。不是马车只能载两个人,而是只有两个人能活着坐上马车。剩下的两个座位,是给鬼留的。
“时间不多了。”方远推了一下林涵的后背,“上车。”
“你先上。”林涵说。
方远没有推辞。他大步走向车门,一只脚踏上了踏板。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涵。那张坚硬的、石头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林涵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慈祥的表情。
“林涵。”他说,“你是一个好人。”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林涵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力大得像要把林涵的骨头捏碎。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从腰后抽出那枚铜钉,猛地扎进了自己的左手手掌。
血喷了出来。
方远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咬着牙,用沾满血的右手在车门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一只眼睛。和三楼工作间门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他在三楼上写的东西。”方远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说过,这个符号是‘通行证’。画了这个符号的人,不会被车里的鬼攻击。我给你们开路。”
他上了车,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流,滴在丝绒座椅上,被黑色的布料吸收,看不出颜色。
“下一个。”他在车里喊。
沈璐跑了过去。她上车之前,在车门上也画了那个符号——用方远的血。然后她坐到了方远旁边。
“小雅!”沈璐朝小雅招手。
小雅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敞开的车门,看着车里的两个人。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林涵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幸福的微笑。
“我不走了。”她说。
所有人愣住了。
“小雅——”胖子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在说什么?车在这里!我们能走了!”
小雅摇了摇头。她把胖子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来,动作很温柔,像是在解开一个拥抱。
“我的朋友在等我。”她说,“在副本里。她死了,但她的意识还在。我昨天在镜子里看到了她。她对我说,她在那边很孤单。”
“那是幻觉!”胖子吼道,“那是镜子里的鬼在骗你!”
“也许。”小雅说,“但我想试试。”
她转身,朝庄园里面走去。白色棉麻长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正在远离的灯。她走到大厅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涵一眼。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
然后她走进去了。
大厅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追上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是规则在控制他,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拒绝执行这个命令——因为他的大脑知道,小雅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清醒的、理智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她没有崩溃。她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林涵!”方远在车里喊,“快上车!没时间了!”
林涵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分。马车会在两点四十五分离开。
他转过身,朝车门跑去。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小雅的,是眼镜的。
眼镜站在庄园正门的台阶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脸在变形——五官在移动,皮肤在融化,像是在高温下的蜡。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地。
“它回来了。”眼镜的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音的重叠——他自己的,和另一个低沉的、陌生的声音,“复制品……在我身体里……它一直在……它在长……”
他的皮肤开始开裂。不是流血的那种开裂,而是像干涸的泥土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剥落的碎片
“眼镜!”胖子冲过去,伸手要扶他。
“别碰我!”眼镜的声音只剩下了那个低沉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后退了一步,踩碎了自己的眼镜,碎片扎进他的脚底,但他没有感觉了。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石膏——灰白色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膏。
他变成了雕塑。
一尊戴着黑框眼镜——不,眼镜已经碎了——的男性石膏像,站在庄园正门的台阶上,嘴巴大张,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
“眼镜——眼镜——”胖子的声音变成了嚎啕大哭。
石膏像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它迈出了一步。
石膏像朝胖子走去。
“跑!”林涵冲过去,一把拽住胖子的衣领,把他往马车的方向拖。胖子几乎是挂在林涵身上被拖过去的,他的腿在跑,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尊会动的石膏像——眼镜变的石膏像。
石膏像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是在丈量土地。它的石膏手伸出来,手指张开,朝胖子的后背抓去。
林涵把胖子推到车门前。胖子连滚带爬地上了车,浑身发抖,缩在沈璐旁边的座位上。
林涵一只脚踏上踏板,石膏像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后颈。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皮肤,一股寒意从颈椎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往他的脊髓里倒了一桶冰水。
胸针热了。
银色的胸针在他的口袋里剧烈发热,烫得他大腿外侧一阵灼痛。林涵猛地想起E.K.笔记上的话——“当雕塑‘锁定’你的时候,胸针会发热,你需要把它握在手心里,心中默念‘我不属于这里’。”
他掏出胸针,握在手心,金属烫得他掌心的皮肤滋滋作响。他咬着牙,在心里默念:“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属于这里。”
胸针炸了。
不是爆炸,是碎裂。银色的金属在他的手心里碎成了几十片细小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与此同时,石膏像的手从他的后颈上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整条手臂从肘关节处断裂,掉在地上,碎成一堆白色粉末。
石膏像后退了两步,断臂的创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浆液,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林涵上了车,用力拉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眼镜变的石膏像站在庄园正门处,只剩下一条手臂,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嘴巴大张,眼睛圆睁,但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眼镜”的痕迹了。它是完全陌生的、空洞的、只有石膏和恐惧的混合物。
“驾。”
车夫座上的无脸蜡像甩了一下缰绳。四匹玻璃眼睛的黑马同时抬起前蹄,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猛地落下。
马车开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身的晃动把林涵从门边甩到了座位上,他抓住扶手,稳住了身体。车里有四个座位——方远坐在最里面,沈璐坐在他旁边,胖子坐在沈璐对面,林涵坐在胖子旁边。空着的一个座位,在方远对面。那个座位的丝绒坐垫上,放着一尊小雕塑。
林涵认出了它。
圆形房间石台上的那尊无脸小雕塑。巴掌大,白色陶瓷材质,五官模糊不清。它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放在了马车上。
雕塑家的女儿。
她也上车了。
“她跟来了。”沈璐的声音发紧,“她一直在找脸。她选了小雅的脸——不,小雅没给她。她还没拿到任何脸。她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的。”
马车继续向前。雾气在车窗外汇聚又散开,散开又汇聚。林涵透过车窗看到庄园的铁艺大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中。庄园消失了。连带着那些雕塑、那些蜡像、那些墙壁上的脸、那个圆形的房间、那三尊完成的未完成品——全部消失了。
马车里安静了。
方远靠在座位上,左手掌心的血已经凝固了,铜钉还扎在里面,他没有拔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神是亮的。
“我们出来了。”他说。
“我们出来了。”沈璐重复了一遍。
胖子没有说话,他缩在座位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嘴唇在哆嗦。林涵知道他不是在冷,他是在忍。忍着不回头看,忍着不想眼镜最后的表情,忍着不想小雅走进大厅时那个微笑。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那尊无脸小雕塑从座位上滑了下来,掉在地板上,翻了个个儿。它的底部朝上,林涵看到了底座上的那行字——“献给永远找不到自己脸的女儿。”
字迹在变化。
旧的文字褪色,新的文字浮现,和林涵第一天在雕塑大厅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过程。五秒钟后,新的文字定格了:
“她找到了。”
林涵的血液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在车里寻找——谁的脸变了?谁的脸被取走了?小雅不在车上,眼镜不在车上,老赵死了,短发姐死了,阿杰死了。剩下的人——方远、沈璐、胖子、他自己——四个人的脸都在。
但多了一个人。
车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白色洋裙,碎瓷娃娃,灰白色的眼睛。莉莉歪着头,看着林涵,嘴角弯着那个天真的、七岁小女孩的笑容。
她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张精致的、瓷娃娃一样的脸。她的脸变成了小雅的脸。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小雅的表情,而是莉莉的表情——古老的、沧桑的、看过了无数次生死轮回的表情。
“她拿到了。”沈璐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小雅走进大厅的时候——她把脸给了莉莉。自愿的。她说过,‘我想试试’。她试了。”
莉莉——或者说,拥有小雅的脸的莉莉——把碎瓷娃娃放在膝盖上,瓷娃娃的脸也变了。不再是沈璐的脸,而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我不需要这张了。”莉莉说,声音还是那个细嫩的、小女孩的声音,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成人的疲倦,“我有了更好的。”
她把瓷娃娃从车窗扔了出去。
瓷娃娃在雾中翻滚了几下,碎成了无数片,消失在车后的雾气里。
马车继续向前。
没有人说话。
林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雕塑家、女儿、莉莉、赫尔曼、艾琳娜、E.K.、未完成品、血液、胸针、马车、脸。所有的线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但那个图画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他睁开眼睛。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车门自动打开。
外面不是副本结束后的“安全区”。外面是一座花园。不是庄园的花园,而是一座陌生的、被浓雾笼罩的花园。花园中央有一尊巨大的雕塑,雕的是一个无脸的女人,她的双手捧着一张脸——那张脸是小雅的。
“下车。”方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副本还没结束。”
林涵看着车外的那座花园,看着那尊无脸女人的雕塑,看着那张小雅的脸被捧在石头手心里,灰白色的眼睛正对着他,嘴唇微张,像是在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