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大人(26)(2/2)
大巴车的车灯灭了。
大巴车的车灯灭了之后,殿外的月光重新亮起来。但亮法跟之前不一样了。那层手掌形状的薄云已经散了大半,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大半个银盘子,把院墙外面的村道照得清清楚楚——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那辆大巴从来就没来过。她在大巴停稳的那一瞬间熄灭了幻象,但熄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被林涵那个字迎面扇了一个嘴巴子,脸上的伪装还没贴牢就被人一把扯下来了。
村长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油灯举在手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僵了。嘴角的弧度维持在原位,眼角的褶子没变,可眼睛里那层温和的光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冷意。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林涵把焦黑祓串横在身前,像一根短棍横在两人之间,祭典结束之前,没人会踏出这座殿门。你那些花样再换一百种也没用。
村长没再说话。他把油灯转了个方向,灯焰朝下,往地面倾倒——火苗舔了一下木地板,却没有烧起来,只是在接触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印。圆印边缘渗出白霜,跟当初树枝上那种白霜一模一样的质地。霜沿着地板纹理往四面蔓延,像河面封冻一样悄无声息地铺开。
她在冻地板。赵钱从人群缝隙间挤过来蹲下,指尖悬在白霜上方试了试温度,冷气从底下往上顶。如果地板结满冰,我们就没法光脚站在上面了——
不会结满。林涵低头看着那道白霜爬到离他们盘腿区域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油灯围成的那圈火光在阻隔她。火圈内是她的禁区。只要灯不灭——
他话没说完,东边一盏油灯地闪了一下。灯芯被什么东西了一下——一个极短促的、从门外吸进来的气流,把火焰压扁了三分之一。
阿葵猛地站起来。她绕过神案走到那盏灯前面,用手掌护住了灯焰。火在掌心里重新跳高了一寸,恢复了橘黄色。但阿葵的掌心被烫了一下,缩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着,红了一小片。
她在吹灯。阿葵护了一盏又去护下一盏,步子碎碎地绕着油灯圈走,她不能让火熄了,但她可以在每一次呼吸间把火压下去一点。压几次灯芯就断了。
用什么挡?大姐也站起来,从行李袋里扯出一件叠好的外套——那是她自己的衣服,不是副本给的灰布和服——绕在手上当隔热垫,然后蹲到另一盏灯旁边用手掌挡风。
赵钱和小刀也动了。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圈,背对背坐着,每人护一盏油灯。手掌拢在灯焰上方,风从掌缘与灯盏之间的缝隙漏进来,把火吹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熄灭。
殿外的开始加速了。从每十秒一次缩短到每五秒一次,再从五秒缩短到三秒。风一阵一阵地从门缝和窗缝里涌进来,每次都在灯焰上压一口冷气。油灯的灯芯发出的声响,火苗矮下去又弹起来,再矮下去再弹起来,像在跟什么东西角力。
第十三盏油灯——被林涵左手护着的那盏——灯焰忽然跳了一下。从橘黄色变成了冷青色,跳动频率跟心跳同步。林涵盯着那团青火看了两秒,忽然用手指把灯芯捻断了一小截。
青火地缩回橘黄色,安分了。
她在试图染色。林涵把捻下来的灯芯碎末弹掉,如果火全部变成青色,灯油的燃烧性质就变了——会越烧越冷,最后等于在殿内铺一层冰。捻断灯芯重新烧就能清除染色。
赵钱学着他的样,把自己护的那盏灯芯也捻断了一截。火重新跳回了正常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