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2/2)
黄祖那一刀落下时,并没有拖泥带水。
寒光一闪,那颗平日里只会吐露污言秽语、以骂人为乐的脑袋便顺势滚落尘埃,连一声完整的咒骂都未能完整地冲出喉咙。
这一刻,历史书上那个狂傲不羁的祢衡,彻底画上了句号。
关麟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将这段荒诞的过往娓娓道来。
李邈听得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难以理解地追问:“黄祖当真就任由亲信行刑?方才听他的口气,分明只是盛怒之下的气话,难道无人劝谏?”
“劝了。”
关麟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可劝得过来吗?”
李邈怔住。
关麟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闭环:“你想得太天真了。
黄祖确实可能只是一时口快,但在场的那些人,包括那些被祢衡骂得狗血淋头的权贵们,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祢衡这半生,靠着一张嘴,把天下人都得罪了个遍。
曹操恨他,刘表厌他,如今又惹怒了黄祖。
表面上看,他是恃才傲物,实际上,他是把所有人的耐心都磨光了。”
关麟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那些文人雅士,那些被他讥讽过的达官显贵,谁不在暗中咬牙切齿?黄祖若真下令**,或许还有回旋余地;可若是‘失手’,或者是手下人‘自作主张’……嘿嘿,谁会去拦?谁会多此一举去救一个人人喊打的疯子?”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祢衡死了,哪怕死得蹊跷,也是一桩大快人心的美事。
他们要的不是**,而是一个借刀**的台阶。”
李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刚才还感叹,祢衡痛骂曹操,是何等壮举,何等风骨。”
关麟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但人生苦短,白驹过隙。
一个人拼命奋斗,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家族荣耀门楣,还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狂士’的笑柄?”
“你看如今的祢家,在平原郡还能排得上号吗?没有人会记得他的才华,只会记得他是个靠骂街博出位的跳梁小丑。
除了像你这样躲在角落里鼓掌叫好的人,世上还有谁会真心为他惋惜?”
“世人只当这是一个笑话。
一个凭一己之力激起千层浪,最后却被浪花拍死在沙滩上的笑话。”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关麟没有再看李邈一眼,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再多说下去,恐怕就要扯到这位“蜀汉第一喷子”
的身上去了。
李邈这一蹲,便是三天。
河边枯坐,风吹日晒,这位昔日蜀汉名士此刻竟活像个失了魂的孤魂野鬼。
关麟起初只当他是受了**,毕竟祢衡那“三国第一喷子”
的下场太过凄厉,足以震碎任何自视甚高者的玻璃心。
可当第三日清晨,关麟路过得胜桥,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僵硬地蜷缩在石阶上时,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丝讶异。
这货是打算把石头坐穿吗?
然而,就在他准备绕道而行时,一股阴冷的触感骤然攀上了他的手腕。
“抓!”
李邈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贴至身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关麟,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至极的低吼:“我悟了……关兄,若非你昨日点醒,我岂能窥见这般天地!”
那一刻,关麟浑身汗毛倒竖。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灵魂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清醒。
***
**李邈的顿悟,并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围猎后的必然溃败。
世人皆以为,改变一个固执己见、钻牛角尖的人最难。
他们封闭内心,排斥异见,除非南墙撞破,否则绝不回头。
但对于李邈这类人而言,单纯的劝解毫无意义,唯有展示结局,才能打破幻想。
关麟给出的,正是那个名为“祢衡”
的血淋淋镜像。
从鲁国孔融家中那颗被争抢的梨,到琅琊王氏餐桌前无人敢夹的鱼,再到吴郡陆家那位为了母亲千里送橘却最终身首异处的悲剧。
每一个故事,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李邈心中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那些阴谋算计、欲擒故纵,绝非信口开河。
那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那种步步为营的绝望,让李邈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现实。
如果他不收敛锋芒,如果不学会低头,那么祢衡的死,就是他未来的预演。
这种恐惧,如毒蛇般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对自己所坚持的道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而就在李邈陷入自我怀疑之际,中原局势骤变。
曹操府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