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云雀和勋章(1/2)
夜色浓稠得像倒扣下来的墨汁,把整个摩顿中学的废墟彻底吞没。废墟上断壁残垣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具被肢解后遗弃在荒野上的巨大尸骸。
七天前,这座废墟还时不时有人影出入。
从第三天开始,出来的人明显少了。
第五天,几乎看不见人影了。
到了第七天——废墟上彻底安静了,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是时候了。
麦克森站在摩顿中学的废墟前,一支队伍在他身后列成整齐的队形。为了避嫌,义勇军没有来。
全员身着喷涂兄弟会制式涂装的T60骑士动力甲,厚重的装甲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沉默的铁碑矗立在荒地上。
所有人的动力甲都完成了严苛的三防消杀和病毒抗性加固处理——消毒、灭菌、密封测试,一道工序都没落下。
毕竟他们要接收的,是一座正在闹的避难所。谁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我们走。
麦克森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电子扩音器处理后特有的低沉金属感。
他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身后的骑士们紧跟着他的节奏,钢铁靴底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一片沉闷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众人鱼贯走进摩顿中学的废墟,顺着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一路下行,绕过坍塌的钢筋横梁和散落的混凝土碎块,来到学校底层的75号避难所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避难所大门,灰白色的合金材质,足有半米厚,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锈迹,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两百年过去了,它依旧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像一只闭紧了嘴的巨兽。门边的控制台上,亮着一点微弱的指示灯,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濒死的心跳。
一名骑士上前,取出一台哔哔小子,用数据线对接控制台接口,输入一串冗长的认证代码。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动,厚重的避难所大门缓缓开启。
液压机构发出低沉的嗡鸣,锈蚀的齿轮咬着牙转动,门缝一点点扩大,露出门后那条向下延伸的走廊。
队伍鱼贯而入,钢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一片沉闷的回响,像有人在一口巨大的空箱子里撒了一把铁钉。
他们一路深入,走廊两侧不断出现横倒在地上的枪手士兵——有的蜷在墙角,脸朝墙壁;有的趴在走廊中央,四肢摊开,口鼻处残留着干涸的呕吐物;有的靠在墙根,脑袋耷拉到胸前,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条在岸上搁浅了太久的鱼。
大多数人都已经失去意识。
少数人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清醒,在听到动力甲的脚步声时艰难地抬起眼皮,看见那一排铁罐头似的轮廓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眼神里连恐惧都泛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片病入膏肓的浑浊。
他们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排钢铁巨人从自己身边踏过去。
仅剩少数女兵还保有一点战斗力。
她们靠在走廊拐角处的掩体后面,勉强举起手中的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可握枪的手抖得厉害。
一发子弹打出去,偏了,打在骑士身后的墙壁上弹开;第二发还没来得及上膛,一名骑士已经跨步上前,用动力甲的手臂轻松地把那支枪从她手里卸下来,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一压——女兵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贴着墙壁滑坐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荒诞:没有激烈的交火,没有手雷爆炸的火光,没有拼死的冲锋和嘶吼——一场本该流血的攻城战,结果安静得像在收尸。
骑士们甚至不需要扣动扳机,只需要走过去、伸出手、把人按倒,就结束了。
那些枪手像被抽空了筋骨的面人,一推就倒,一按就瘫,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麦克森一边向前行进,一边通过内部频道吩咐骑士们:
把这里收拾干净。每一个角落都不要遗漏,每一间房间都要检查一遍。活着的集中到隔离区,死了的登记后统一处理。任何仪器和数据,都不准损坏。
骑士们领命而去,分散成若干小队,沿着走廊的分支深入避难所的各个区域。
麦克森带着核心队伍继续向前,穿过一道又一道气密门,最终成功接管了避难所的诊所。
诊所里铺着白色的瓷砖,台面上散落着用过的注射器、空药瓶和染血的纱布。
大批枪手士兵昏迷倒地,横七竖八地堆在诊室和候诊区里,凄惨狼狈的模样让随行的几个年轻骑士都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他们压低声音在内部频道里议论:
避难所里居然爆发了这么大的瘟疫?
这病毒到底什么来头?连枪手这种硬骨头都全趴下了……
我听说他们在搞什么超级士兵的实验,八成是什么东西泄露了。
该死的避难所科技,该死的病毒……
行进途中,他们陆续发现了避难所内遗留的大量生物实验仪器——培养皿一排一排地摆在架子上;贴着标签的冷藏柜里码放着密封的试管;墙上贴着一排排泛黄的实验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手绘示意图,有的地方还画着红笔圈出的注释。
那些东西让骑士们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这场瘟疫是枪手自己弄出来的。他们在避难所里搞见不得光的生物实验,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麦克森对此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在经过那些仪器时稍稍放慢了脚步,头盔下的目光在几张泛黄的记录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有些真相,说多了反而是麻烦。
他确实答应了林伟,要帮义勇军背这个黑锅,还主动接收了所有的研究数据和记录等证据。
但他不打算直接站出来承认——毕竟,只要没有人追究,这事情不就是从来没发生过吗?
兄弟会接收75号避难所,是因为这里藏着一座战前最顶级的士兵训练设施。
至于这里闹过什么瘟疫,那是枪手的事。
枪手造出来的东西,枪手自己受着,兄弟会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随后,基地里的所有枪手成员被分批次送往一处隐秘基地进行隔离。
昏迷的抬进来,清醒的架进来,统一送进隔离区。
那些枪手横七竖八地躺在铁架床上,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有的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像一群被卸了爪牙的困兽,困在铁笼子里等着未知的命运。
那地方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废仓库底下,地面上看是个废弃的货运站,铁皮屋顶锈得千疮百孔,杂草从混凝土地面的裂缝里疯长出来,把半面墙都淹没了。
可地下的部分被彻底改造过——通风管道换成了新的,空气净化器和正压密封系统昼夜不停地运转,每一道门都装着气密条和紫外线消毒灯,俨然一座小型的高级生物实验室。
隔离区中,
一名枪手新兵从昏睡中醒来。
意识像一块薄冰被人踹了一脚,裂得满脑子都是细密的冷光。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碎片拢到一处,勉强拼出一块完整的形状来。
然后他记起来了。
晕倒之前,他在卫生间里。他记得那本摊开的《猫爪》杂志——封面上的女郎笑得艳丽,嘴唇涂得又红又亮。
他那会儿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潮气,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好。手指还没碰到纸面,一股拧痛就从那个地方炸开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那一把筋肉,猛地一拧,再一拽。
一股更剧烈的撕裂感从同一处炸开,把他整个人直接从脚底板掀翻到天灵盖。
再然后,世界就黑了。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现在胯下的痛不再像晕倒之前那样尖锐猛烈。
已经退成余震——闷闷的,钝钝的,像潮水退尽后留在滩涂上的那层湿痕。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枪手新兵怔怔地盯着头顶那一片模糊的、还没完全聚焦的白色光晕,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烂的棉絮,又沉又涩。
他不知道自己昏倒了多久——一个小时?一个晚上?还是更久?
视野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头顶是一排惨白的灯管,排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浮着一层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刺鼻、生硬,像某种医用喷雾被人大量喷洒过后留下的化学残余。
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并没能彻底盖住另一层气味——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他偏过头,把视线从头顶挪开,去看自己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那是一排排人影。
整整齐齐地横卧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头挨着脚,脚挨着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间屋子——姿势甚至称得上安详。
可没有人声。没有呻吟。没有咳嗽。连最微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整间屋子死寂得像一座被填平的坟,连空气都不愿意在这些人形之间流动。
他们像被什么人一车一车卸下来的货物,整整齐齐地码在这间屋子里,等待下一道工序。
新兵意识到,自己被扔进了这座坟里。
……和所有人一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人搬过来的,搬他的人又是用什么方式把他从那个卫生间里拖出来、扔进这间屋子的——整个过程里他毫无知觉,像一块被扛上案板的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起初只是一缕极轻极细的嗡鸣——金属的、细碎的,像什么锋利的东西在缓慢而平稳地转动。
紧接着,一个曲调飘了过来。
那声音清亮、圆润,带着一种唱歌般的韵律,软软地打着卷儿。
那些音节在他的耳膜上弹跳,像一粒一粒透明的珠子滚过玻璃板,流畅、温柔、毫无攻击性。
可他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枪手新兵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在废土上听过这种语言。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那种旋律的质地——它太软了,太甜了,甜到不像废土上能生出来的东西。
那分明是一首童谣,一首哄孩子睡觉用的、被母亲哼了无数遍的催眠曲调。
童谣。在这座停尸房里,有人在哼童谣。
枪手新兵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死死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只敢用最慢最轻的速度、一点一点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眼珠——
他看见了那台机器人。
那是一台巧手机器人。
洁白的球形机身,光洁崭新,在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泛着一层瓷器般的柔光,像一件刚出窑的艺术品。机壳侧面画着一只小小的蝴蝶。
它悬浮在半空,离地大约半米,三只机械臂折叠在身侧,最
优雅。
枪手新兵活了这么久,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台机器。
然后他看明白了。
那台机器人弯下其中一只机械臂——末端装着一片圆锯,锯片转得又快又稳,在灯管下划出一圈银白的圆弧,轻轻贴上地上那具人形的皮肤。
割下去。
圆锯毫不费力地切过表皮和真皮层的交界,一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肉被完整地割了下来。
机械臂把那片皮肉举到光学镜头前,微微调整角度,端详了两秒,像在品鉴一件工艺品的成色。然后它把皮肉轻轻放入身后的收纳袋里。
它转过身,飘向下一具人形。
圆锯又嗡鸣起来。歌声也在继续——它一边割,一边唱。
那软软的、陌生的曲调,和圆锯的轻鸣叠在一起,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打着旋,像一条透明的丝带绕着灯管一圈一圈地缠绕。
Alouette,gentilleAlouette——
云雀,可爱的云雀。
Alouette,jeteprai——
云雀,我要为你梳理羽毛。
Jetepraitête——
我要拔光你头上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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