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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两只队伍的遭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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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坑洞在一道断崖的

从北面走下来的最后两公里,是最难的两公里。

坡度陡得不像路,像有人把整面山崖往地里楔了一刀,坡面上全是烧成玻璃质的碎石。那些碎石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一层碎掉的酒瓶底上。

辐射风从坑底往上灌,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动力甲的钢板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用一把大刷子从上往下刷他们。

卡尔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掌碾碎一块又一块墨绿色的石头,心里数着数。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方向,又低头往下看。

整个坑壁就是一片凝固的波浪。

岩壁上挂着一条条玻璃质的流痕,那是石头被烧成液态之后往下淌、淌到一半又凝固在原地留下的痕迹。

有些流痕粗得像树干,有些细得像手指划过去的痕迹,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坑底。

他在兄弟会的档案里看过描述,也看过几张用望远镜拍的照片,

档案里写直径约1.6至2公里,照片上那个坑缩在取景框里,像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墨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高辐射区,禁止进入。

现在他站在坑边上,脚底下是碎玻璃石,面前的辐射风从坑底往上灌,他才终于明白直径约1.6至2公里是个什么概念。

你站在一只碗的边缘,往下看,碗底离你有六七十米。

碗的内壁是一圈又一圈的台阶——这是核弹炸开之后,岩石和混凝土被高温熔成液态,又一层一层重新凝固堆成的。

然后他看见了坑底。

那是一片沐浴在黄绿色辉光里的聚落。

房子、棚子、架子,歪歪扭扭地挤在坑底,像一堆被随手扔进碗里的积木。

中间有光——那种从地面渗出来的、均匀的、病态的绿。

有人影在走,被绿光照着,影子拖在身后,颜色比本体还深,像墨水滴在绿纸上晕开。

绿色的光从地面往上渗,照得那些房子的墙根发亮,照得人影的边缘泛着毛茸茸的绿,像长了一圈霉。

坑底的风把什么轻的东西卷起来,在半空里打转——是灰,或者是更细的什么东西,被绿光照透,像一群发光的蛾子,无声地扑棱着。

我的神啊。

卡尔低声惊叹。声音不大,但在他自己的头盔里响得清清楚楚,被通讯系统放大了一点点,又弹回来——

……神啊,像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把这两个字从喉咙深处又挤了一遍,带着一点回音的颤抖。

这地方居然有人。

住在核弹炸出来的坑底,踩着两百年前的玻璃碴子,头顶上是两公里宽的辐射天窗,呼吸着能把肺叶腌透的空气。

别看了。

前面的雷纳德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你要是不想滚着下去,就还要走十分钟。

卡尔把目光从坑底收回来,咽了口唾沫。

动力甲头盔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转着,把过滤后的空气送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跟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最后那十分钟,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踩在一张随时会裂开的薄冰上。

靴底碾过玻璃碎石的声音在头盔里被放大了,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嘎吱,像在提醒他:这个地方随时可能把你吞下去。

坑底有人在等——大概二十来个教徒,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路。

他们不拿武器,两只手都垂在身侧。身上的袍子被辐射烧出无数个小洞,又一个一个补上,补丁的颜色新旧不一——有的还是原来的灰褐色,有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还有的用了完全不搭的深蓝色碎布,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贴在袍子上。

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墨绿色的玻璃粉,走起路来簌簌地往下掉。

卡尔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枪上。手指搭上激光步枪的握把,拇指摸到保险的位置。

雷纳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手放开。

……这是他们的规矩?

也是我们的规矩。雷纳德停了一步,侧过头,面罩转向卡尔的方向,到别人家里,就别摸枪。

卡尔的手指在握把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松开。

伊索尔德教母从人群中间走出来。

坑底的人的脸上大多带着那种被绿光腌透的底色——颧骨上、手背上、脖子上一块一块的暗斑,跟铁锈似的,像有人拿了一把脏刷子在他们身上随意点了几下。

单她没有。

教母的皮肤在绿光里反而更白了,白得不合理,白得扎眼。

在发光海的中心,在核爆弹坑的底部,在空气里飘着能腌透肺叶的辐射尘的地方——她光着脚,露着皮肤,什么都没有戴。脚趾踩在墨绿色的玻璃碎石上,像踩在草坪上一样自然。

卡尔看着伊索尔德教母,忽然觉得自己的动力甲在收紧。空气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变得刺耳了,像一台快要烧掉的电机,在他耳朵边上转。

他的动力甲的密封条是新换的,橡胶还是软的,按理说不该有任何东西渗进来。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头盔外面的空气在蹭他的面罩,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着玻璃看他。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倒像是坑底那股绿光本身在振动,把字一个一个地推上来,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穿透了T-51的隔音层,像有人在你头盔里面说话。

这他妈……

卡尔身后那个骑士压低嗓子说了半句,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但他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下半句收了回去。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二十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吓到的动物在黑暗里喘气。

太阳落下去之后,坑底点起了火。

然后开始祷告。

领祷的是个年轻人,站在火盆旁边,声音不高,但坑底安静,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看呐!他踏云而来!每只眼睛都因他的光芒而瞎掉!每只眼睛都会被破坏无法听见他雷鸣般的声音!

卡尔坐在圈子最外面,动力甲的腿部装甲硌在玻璃碎石上,他调了一下坐姿。祷文继续从火堆那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让男人们,女人们,还有地球上的孩子们都出来感受和观摩原子的力量!让那些留在他眷顾之地的人们聆听原子先知的教谕。出来畅饮光芒之水,因古老的战争武器是我们的救赎,它是原子神迹的真正代表!

声音在坑壁之间来回弹,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整个坑洞本身在跟着念。卡尔听不懂那些词的确切含义,但语调他认得——兄弟会的随军牧师在战前遗址里做弥撒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只不过把换成了。

让它成为过去毁灭时代和辉煌的我们的毁灭承诺的记录者的时候到了!将你的身体献给原子,我的朋友们。在他的力量面前释放自己,感受他的光辉,然后毁灭。

教徒们跟着重复最后几个字,声音叠在一起,在坑壁上来回撞,像一群人在同一个梦里说话。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为了这个毁灭,我们将从这个世界的痛苦和艰难中获得解放。是的,你的痛苦将不再存在;它将被原子的光辉洗净,在他的光芒之火中焚尽。

卡尔把视线从火堆上移开,看向坑底更远的地方。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子后面,黄绿色的辉光从地面渗出来,和火盆的绿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坑底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腐烂的柠檬。

祷文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我们每一位都将由过去丑恶污秽的身体重生为亿万颗星辰。我们每一位将成为万亿人民的母亲或者父亲。我们每一位将体验和平,将体验痛苦的结束,并将体验原子的荣耀。

领祷的年轻人举起双手,火光从指缝间透出来。

我号召你们,我的朋友们——来吧,和我一起畅饮并且祈祷……荣耀的原子,我献给你这些脆弱的骨头。我把这个虚弱的躯体呈现在你的意志面前。我祈求你把我当做你的航船,引导我到达你的光芒之中,粉碎每一个微粒给这个破烂躯体以宽慰。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快要哭出来之前的那几秒。

用您的光辉熔炉赐予这个朝生暮死之身的脆弱形体以新生。原子,来吧——请赐予您的卑贱奴仆您的光临。我们坚持真理,直到毁灭之日——直到您对他的低劣世界的回归时的曙光初现。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圈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盆里工业废料燃烧时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像有人在黑暗中掰断一根干树枝。

卡尔坐在圈子最外面,没跟着念,也没跟着动。动力甲的面罩把他的表情挡得严严实实,没人看得见他在想什么。

他在兄弟会的训练里有关于原子神教的东西。

教官的原话是:

见到穿那种袍子的,先开枪,打断了手脚后再问话。

原子神教的人拿着伽马枪闯进聚落,逼人跪下听道,谁拒绝就往谁家里扔核弹——这是废土上最臭名昭着的几个邪教之一,和狂尸鬼、掠夺者并列在兄弟会的高危目标清单上。

卡尔侧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教徒。那人脸上的皱纹很深,被火光一照,像干涸的河床。

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你们和外面的那些人不一样。

老教徒转过头看他。火光在眼窝里跳动。

外面的人?

拿伽马枪的疯子。

老教徒的脸沉了下来。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层凉水。

那些人不是我们的人。

你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是被赶出去的。老教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硬东西,

当年在首都废土,先知就不同意他们的做法。

他低下头,从脚边捞起一只搪瓷缸,抿了一口里面的东西。

我们不认可他们。

原子之神不需要血祭。那疯子只是想找个借口心安理得地杀人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卡尔,眼睛盯着圈子中间那堆烧得发红的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填成一道道深沟,像有人拿炭笔在他脸上重新描了一遍。

这让卡尔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的教徒是温和派原子信徒。

他们念的那些祷文虽然听着吓人,但说到底只是念,没有谁掏出伽马枪指着谁的脑袋。

这让他把手从激光步枪的握把上彻底松开了。

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嗡嗡转着,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刺耳了。

这时候,雷纳德端着两杯东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你真的该尝尝这个。战前的人就是会享受。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里面是一层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浅色的奶泡,奶泡顶上淋着一圈焦糖酱,已经被热度化开了一半,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像融化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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