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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山门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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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稻,天就冷下来了。

堂屋里堆着新米,伙房的锅一天三回冒热气。日子过得快,一睁眼是打坐,一闭眼是睡觉,中间夹着活计。小砚天不亮起,盘腿坐在黑楼门口,引气。气在身子里走一圈,再一圈,第二圈比头一圈顺。韩沐相说过,引气如引水,急不得。他就不急,一圈一圈来,到天光大亮,再起来干活。

石生在院子里练把式。天冷,他脱了外衫,露着两条胳膊,一步一靠。脚底蹬实,力从脚底传到腰,腰一拧,力过肩,撞出去。撞的是院里那棵老松。松树纹丝不动,他的胳膊先麻了。他不喊疼,转回来,再靠。虎哥当年教的就这一招,他说练得熟不熟,看脚底。石生每天早上练二十遍,练完把水挑了,把柴劈了,把一天三顿饭做了。他管这叫热身。

小安还停在听上。别人引气的引气,炼丹的炼丹,她不急。韩沐相让她接着听心跳,她就听。火塘边,炉灶边,窝在被子里,手按在胸口。听得久了,她跟青禾说,心跳有快有慢,早晨慢,刚跑完快,吃饱了也会快一点。青禾逗她:

你数清楚了?

小安点点头,掰着指头:

早晨,像石生哥劈柴。刚跑完,像青禾姐你说话。

青禾追着她打,两个人绕着火塘跑,把石生撞了个趔趄。他一手端着一摞碗,好险没撒。

青禾的丹房又出了几炉。第二炉成了之后,她又炼了第三炉、第四炉,火候越拿越稳。有一回她炼止血散,把新采的止血草捣进去,成丹之后自己咂摸咂摸嘴:

这草劲比去年大。

沈悦正从丹房门口过,探头看了一眼:什么劲?

药劲。青禾举着手里一把晒干的草,去年的止血草,我娘说要捣三遍。今年的,两遍,汁就浓得挂手。

她说着,把草递到沈悦鼻子底下。沈悦闻了闻,是股青腥味,比寻常的野草冲。

地肥了。青禾说,草跟着肥。

韩沐相从堂屋出来,正听见这句。他看了一眼那把草,没说话,往山门那边去了。

岭上的野物也多了起来。

先是夜里。入冬之后,天黑得早,岭上的兽叫一声接一声,比往年密。石生起夜添火,站在院子里听了一耳朵,说:

这山里,今年叫得热闹。

后来是白天。石生挑水,溪边的泥地上多了好些印子。蹄印、爪印,大的小的,叠着踩。他回来跟韩沐相说:

门主,溪边的印子,比上个月多了一倍不止。我天天挑水,看得真。

韩沐相了一声,没多说。

那几天,他晚上出去巡山。天擦黑走,半夜回。孩子们睡下了,没人知道他走了几趟。只有小砚知道。他睡得浅,听见门响,知道是门主回来了。

入冬的第二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夜里,小砚没睡。

他新刻了一块盘。

盘是照着窗台上那三块坏盘的错处改的。收笔急了,他就放慢;折的地方手抖,他就先空手走三遍,再下刀。刀走完最后一道纹,他对着灯看。盘面上一道聚纹,起笔轻,收笔稳,和坏的那几块摆在一起,看着顺眼。

白天给门主看过一回。门主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放下,说:

还差一口气。

小砚问差在哪。门主说:

自己看。

小砚看了一整天。看不出。

夜里他睡不着,把盘又摸出来,点着灯,一道纹一道纹地看。看到半夜,他把灯芯拨亮,重新下了刀。就改了一处。改完,他对着盘,忽然觉得这回对了。

他端着盘出了黑楼。

雪停了。月亮露出来,院子里的雪地发蓝。韩沐相的屋里还亮着灯。小砚站在屋门口,不敢敲。

他等。

站了一会儿,觉得冷,把盘往怀里揣了揣,又拿出来,撩起衣襟下摆兜着。

屋里灯一直亮着。

小砚在门口站着,两条腿换着踩,把脚下的雪踩实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盘,又抬头看门。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细光,横在雪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岭上又起了兽叫。这回近,像就在后山。小砚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门开了。

韩沐相站在门里,披着衣裳,灯影从他身后漫出来。

小砚一激灵,把盘举起来,举得和眼睛一样高:

门主。我改了。

韩沐相伸手,把盘接过去,就着门口漏出来的光看。看了一会儿。

小砚屏着的那口气,这会儿才慢慢吐出来。他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可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就改了一处。他说,折的地方,我空手先走了三遍。

看见了。韩沐相把盘还给他,进被窝。冻一宿,明早起不来。

小砚接过盘,转身就跑,跑到黑楼门口,又折回来,冲他弯了弯腰,才钻进去。

韩沐相站在门口。他往岭上看了一眼,又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第二天,小砚把盘放在堂屋桌上,摆得端端正正。石生凑过去看:

你刻的?

小砚点头。

真成了?

成了。

石生把盘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名堂,又放回去,挠头:

我、我连桩上的纹都还没认全。

认纹是一辈子的事。小砚说。

这话也是门主说的。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笑了。

腊月里的一个上午,山门来了人。

石生在院门口扫地,一抬头,石牌外面站着个老汉。佝着腰,棉袄袖口破着,露着发黑的棉花。他站在石牌底下,仰着头看那三个字,看一会儿,又往门里张望,不敢进来。

石生走过去:大爷,什么事?

老汉张了张嘴,又合上。手在棉袄上搓了搓,说:

小哥,这、这山上的门主,在不在?

青禾从伙房出来,一眼认出了他。是村口老槐树底下蹲墙根晒太阳的那个老汉。

是你。她说。

老汉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又躲开了,脸有点讪。他认得这三个孩子。当初他们回村,村里没人敢收。

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你们,在这山上,过得好?

好得很。青禾说,有吃的,有住的,还练功。

老汉两声,又往门里看。

石生说:大爷,你找门主,什么事?

老汉把揣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拿出来,那手在抖,指节黑黢黢的,握着一把碎草:

村里,闹了东西了。他说,上个月,村东头老刘家的牛,夜里没了。找到的时候,就剩半拉。田也糟蹋了,麦苗全毁了。前天,吴家圈里的羊,又少了两只。夜里听见有东西在墙外头喘,那喘声,比牛还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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