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山门开(2/2)
他咽了口唾沫。
村里头,没人敢出门了。天没黑就关门,灶都不敢生火。都说,是山里的野物成了精。我、我活了七十了,见过狼,见过野猪,没见过那样的。
什么样?韩沐相的声音。
老汉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青灰衣裳,眉眼平常,步子也不快。可老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腰先弯了下去。
就是、就是。他结巴了一下,牛剩了半拉。那牙印,比人的手还大。田里的脚印,一个一个,碗口粗。
韩沐相看着他。
门主。老汉的腿弯了弯,到底没跪下去,只把腰弯得更低,听说山上有仙门。村里实在没法子了,托我来,求门主去看看。要钱,村里凑。凑不齐,先欠着。
先去看看。韩沐相说。
老汉带路,韩沐相下山。石生跟在后面,青禾和小砚也跟了去。沈悦看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草顶,巷子里的鸡不叫了,缩在墙根底下。几个大人远远地站着,见他们来,不走近,眼睛跟着转。孩子们被大人挡在身后,露半个脑袋。
人群最后面,有个妇人,四十多岁,围着条旧围裙。她踮着脚,从人缝里看他们,认出青禾,认出小砚,认出石生背后的小安。她张了张嘴,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了。青禾也认出了她,朝她点了点头。妇人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搓,把围裙角搓得卷起来,转身进了巷子。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巷口,手里捏着两个还冒热气的杂面饼子。她不敢往跟前送,就站在巷口,把饼子举了举。石生看见了,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妇人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直到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放下。
村东头的田里,雪化了一半,露着黑土。牛没了,只剩个牛圈。圈栏断了两根,断面是咬断的,不是折的。
韩沐相在圈边蹲下来。
他看了很久。地上的印子被雪盖过一层,又被后来的雪水化开,印在泥里。他伸手,量了量一个爪印。
不是狼。他说。
老汉的脸刷地白了:那、那是什么?
野物。韩沐相站起来,把泥在手指间搓了搓,沾了灵气的野物。刚开窍,还没成气候。眼下,它比狼凶,比狼不怕人。
老汉腿一软,这回真跪下了。
门主!救救!
韩沐相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不用这样。他说,它今晚还会来。
石生在旁边,拳头攥紧了。青禾把药篓往肩上颠了颠。
小砚看看田,又看看山。
韩沐相绕着田走了一圈。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地。到田边的一处豁口,他停下来,用脚把豁口边的一块土踩了踩。
这里。他说,它从这儿进。
他蹲下来,捡了四块石头,在豁口两边各压两块。然后伸出手指,在冻土上画。
天冷,土硬,他画得很慢。一道纹,从一块石头画到另一块。手指划过的地方,冻土上现出一道浅痕,泛着极淡的光,一瞬就没了。第二道,第三道。四块石头之间,画成了一个口子,敞着,对着山的方向。
好了。他站起来,夜里,村里人不出来。
这、这就行了?老汉瞪着眼。
行了。
老汉瞅瞅地上那几道痕,看不出名堂。可也不敢再问。
当晚,村子里静得没声。
后半夜,田的方向传来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接着是一串低低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呜咽。呜咽声从低到高,又猛地断了。
再没声了。
天一亮,老汉领着人,颤巍巍地往田边去。韩沐相先到了,站在田埂上。
那东西死在田边的豁口里,是一条狼。可又不是狼。比山里的野狼大出半截,灰黑的毛炸着,四条腿蜷在身下。身上没有伤口,看不见血,只有颈子那里,皮凹进去一圈,像被什么无形的绳子勒过。
它正好死在四块石头中间。四块石头还在,田边的痕迹没了。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村民围上来,有胆子大的凑近了看,又猛地退回来。
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没人答得上来。
老汉带头,扑通一声跪下了。呼啦啦的,后面跟着跪了一片。男女老少,头磕在冻土上,咚咚地响。
谢仙长救命!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谢门主!
起来。韩沐相说。
跪着的人不动,头埋得更低。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老汉这才爬起来,拿袖子抹眼睛。后面的村民也陆陆续续地起,起得迟,都还弯着腰。
有人挤到前面,要把一个包袱塞给韩沐相。包袱里是几块熏肉,半袋子粮。
不用。他说。
那人还要塞,石生拦住了。
我们门主说不用,就是不用。
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汉搓着手,说:
那、那我们给门主磕头。
不用磕。韩沐相说,它还会来别个。这阵只收这一回。
村民的脸又白了。
那以后——
它要是再来,你们上山说一声。韩沐相顿了顿,山里的事,山里管。
他说完,转身往山道上走。石生几个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一群孩子远远地缀着,不敢近,又舍不得走。青禾回头看了一眼,把手伸进兜里,抓出一把野果子。那是秋天攒的,晒得干皱皱的,红红黄黄。
她走过去。孩子们呼啦往后退。青禾蹲下来,把野果子往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塞。
拿着。她说,甜的。
那孩子攥着果子,看看青禾,又看看身后的大人。大人把脸别过去。孩子把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青禾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追上前面的人。
他们走远了。村口的人还站着,看他们上山,直到那几道背影拐进山道,看不见了。
老汉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下来,跟从前一样,眯着眼。他蹲了好一会儿,说:
这山上的门,办得了事。
办得了事。旁边的人跟着说。
这话从村口传出去,从一个人嘴里到另一个人嘴里。赶集的,走亲戚的,收山货的。他们说得不大,可传得远:
黑松岭上的墨渊门,办得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