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称一称(1/2)
十年,一晃。
黑松岭上的门没换地方,门里的东西全换了一遍。灵田从溪边那一小片,开到了坡下,十垄。丹房的棚子换成了青瓦屋,一年到头,烟不断。演武场是孩子们自己踩出来的,就在黑楼前头,四四方方一块平地,土踩得比石头还实。山门外那七根桩子也还立着,纹路让风雨磨得深了,桩子下头的土被来往的脚踩实了一条道。
人也高了。石生比门主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小砚长成了少年的样子,眉眼还跟小时候一样,看人先看手。青禾的辫子剪短了,走路带风,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小安还是最小的,话还是最少。
十年里,各人的活也定了。石生管伙房,管门务。谁下山置办什么、谁该轮值巡山,他张口就来,不用账本。青禾管丹房和灵田,丹炉烧得熟,田里的苗哪垄缺水,她看一眼就知道。小砚跟着韩沐相刻盘,刻坏了还留着,窗台上摆不下了,就收进木箱里,木箱也满了。小安什么都干,扫院子,喂鸡,帮石生打下手,闲下来就往重力阵里钻。她的修为长得最慢,练得最多。
黑松岭还是黑松岭。就是山里的林子密了,草也旺,十年里野物多了几茬,夜里岭上的叫声比从前热闹。
只有韩沐相没变。十年过去,他还是那副样子,青灰衣裳,站在堂屋门口看天,像这十年不过是一夜。
门里的规矩也立起来了。木牌,刻刀,襟边的纹。外门弟子襟边一道纹,进内门,三道。
进内门,问心阵加考校,两样都要过。
考校前一天,门里就安静下来了。
青禾在丹房待到大半夜,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晒药的簸箕,抱得比平时高,把脸都挡了。石生问她饿不饿,她说饿什么饿,转身回了屋。小砚没睡,坐在黑楼门口擦盘。那块盘他刻了十年,纹路早烂熟于心,他还是一道一道擦,擦到月亮上了山脊。小安早早就睡下了,睡得笔直,呼吸一起一伏,跟小时候一样。
韩沐相巡山回来,看见黑楼门口亮着一盏灯,走过去,吹了。
他说。
灯灭了。过了一会儿,屋里的呼吸声才静下去。
后半夜,黑楼里有人翻了个身,坐起来,又躺下。这样的动静响了两次,天就亮了。三个孩子顶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出来,一个比一个起得早。
这一天,考校。
天刚亮,演武场边就站满了人,门里的人都来了。石生站在最前头,抱着胳膊。沈悦在堂屋门口,看他们。
韩沐相先领着三个人去了黑楼后面。
黑楼后头有块青石地,不大,圈出来一个圆。圆里刻着一道纹。那道纹十年里没让人踩过,纹路还是新的。
问心阵。
一个一个来。韩沐相说,进去,站着。光散了,再出来。
小砚第一个。
他走进圈里,站定。光从脚下的纹里起来,淡淡的,贴着他的腿往上走。到了胸口,小砚的身子僵了一下。光在他身边绕,绕了三圈,朝着一个方向偏过去。
偏的方向,韩沐相看得清。
惧。
小砚从圈里出来。脸白了一点,步子还是稳的。他看韩沐相。
过了。韩沐相说。
青禾第二个。
她走进圈里,还回头瞥了一眼,掂量这阵能把她怎么样。光起来的时候,她闭了眼。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光绕着她转,转得比小砚急,最后也偏了。
怨。
她出来,喘气有点重,瞪着地上的圈,像那圈得罪了她。
过了。韩沐相说。
小安最后。
她往圈里走。到了边上,她停了一下,回头找韩沐相。
韩沐相站在圈外,朝她点了下头。
她进去了。光起来,比前两个都慢。小安没闭眼,也没躲。她站在光里,看着那些光贴着她的胳膊、她的脸,一寸一寸往上爬。光偏了。
惧。
韩沐相看了一会儿,说:
过了。
三个都过了问心阵。回到演武场边,太阳才刚爬过山脊。
韩沐相走到场边,手里提着一个木盒。他把木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三块小盘。巴掌大,枣木刻的,盘面上光溜溜的,什么纹都没有。
一人一块。他说,系在腰上。
小砚先接,青禾第二,小安最后。三块盘,三条旧布带,系在腰上。沈悦过来,替小安把盘系正。
听好了。韩沐相说,阵里的是假人。它们打不伤你们。但是,被它打中要害,盘会响一声。响一声,就是死一次。
他顿了顿。
考校考的是,你们能在阵里,活几次。假人不会累。你们会。它不会停。你们自己想办法。躲,打,都行。它中了要害,也算它死一次。三个假人,全打没了,过关。
人群安静下来。
阵里的重力,是外头的三倍。韩沐相说,这就是考校。跟你们平时练的一样,又不完全一样。平时练的是招,今天考的是命。
人群安静下来。
从阵里出来的条件,两个。韩沐相说,要么,把阵里的对手全打没。要么,死满十次。
十次。场边静了静。青禾看了看自己的腰,石生倒抽凉气。
死满十次,考校不过。韩沐相说,石生。
石生往前一步:门主。
你回伙房,烧水。韩沐相说,石生是第一个进门的。他不用考。
石生愣了一下,脖子都红了。
门主,我、我。
韩沐相说,一会儿有人要喝。
石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伙房去。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又把头转回去,步子飞快。
韩沐相蹲在场边,把手按在地上。
场里的纹亮起来。
那纹是十年里一道一道刻下去的,从场心往外,一圈压一圈。光从纹里漫出来,灰蒙蒙的,把演武场罩成一个罩子。罩子里的土沉了一沉,像有只手按在所有人肩上。
重力阵。
小砚第一个进去。
他走进罩子,步子没乱。就是身子往下坠了坠,肩背压得比外头沉。他站定,把腰里的盘扶正,抬头看场心。
场心里,灰光聚起来,凝成一个人形。比小砚高一个头,手里提着剑。
灰影子动了。
它没有脸,也没有声音,出手就是剑。小砚侧身,剑擦着他的肩过去。他反手一掌,拍在灰影子胸口。灰影子散了一瞬,又聚起来,剑换了方向,从下往上撩。
小砚看得清。他在阵里练了十年,灰影子的每一剑,他闭着眼都认得。观纹诀认形,断意。灰影子抬起剑的那一瞬,剑往哪走,他认剑前的灰光,就认得。躲开,还手,一招不落。
守漏诀,观纹诀,归元引气诀。他的气贴着身子走,人像一条游在重压里的鱼。
灰影子倒下了。散成灰光。
第二个灰影子凝出来。两个。
小砚往后退了半步,袖子一抖,手里多了一块盘。他自己的盘,刻了十年的刀,盘面上的纹比谁都齐。他把盘拍在地上。地面亮了一下,两个灰影子的脚都陷了下去。
一剑。再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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