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投门潮(1/2)
天没亮透,石生就起了。
他惯了。门里十年,头一个起的总是他。伙房的灶点着,水烧上,他拎着扫帚去开山门。山门其实没有门,七根桩子加一块石牌,就是门。他每天早上去石牌底下扫一遍,把夜里落的松针扫到道边。
今天没走到石牌跟前,他站住了。
石牌外头,黑压压的,坐了一地的人。
有靠树睡的,有抱膝坐的,有站着的。一个汉子跪在石板道上,直挺挺的,不知道跪了多久。夜里落了露水,衣裳都是潮的。
人是一拨一拨来的。头一拨昨天擦黑就到了,听赶集的人说黑松岭上有个墨渊门,办得了事,连夜摸上山来。到了石牌底下,不敢进,就坐在外头等。后半夜又来了两拨,有背行李的,有拄棍子的,还有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了,她把衣裳裹在孩子身上,自己抖了一夜。
见石生出来,地上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来了来了。
门主呢?
小哥,我们是来投门的。
石生把扫帚拄在地上,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嗓子。
门主!
韩沐相出来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山脊上。他站在石牌下,把外头的人看了一遍。
十几号人。老的少的,背行李的,挂剑的,空着手的。都看着他,眼睛里有亮光,也有躲闪。
先吃饭。他说。
石牌外头的人跟钉在地上一样。
石生,多熬一锅粥。
石生应了一声,跑回伙房。锅支起来,火拨旺,米下进去。粥香飘出来的时候,山门外的人还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青禾端了碗筷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两张矮桌。她如今管丹房管灵田,手上做事麻利,碗碟磕得脆响。
过来坐。她说,都坐下。进门的事,吃了再说。
这才有人动。一个老头先迈进来,脚在石牌下犹豫了一下,像怕踩坏了什么。后头的人跟着,一个一个进来,坐下来。筷子不够,就用手,粥烫,吹着吃。一个少年吃得急,烫了舌头,呼呼地吸气。那妇人先把粥吹凉了,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孩子吃饱了,她才端起自己那碗。
韩沐相站在廊下看他们吃。
等最后一个人放下碗,他开口:
要进墨渊门的,两样。第一样,测灵根。第二样,过问心阵。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的。有人小声问测灵根难不难,没人答得上来。
人群安静下来。
一样不过,一样不收。他说,先测灵根。
小砚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刻完的盘。他看着外头这些人,像看见十年前的自己。
测灵盘还是那块,五色的盘面,十年了,纹路磨得发亮。韩沐相把盘放在院里,嵌进灵石,光铺开一个圈。
当年三个孩子站进这圈里,是一个一个推着上的。今天来的,没人推,都盯着那圈光,眼睛舍不得挪。
一个一个来。站进去。
人群往后退,没人先上。过了一会儿,那个跪着的汉子站起来了。
他起身的时候,膝盖离地,石板上留了两个深印子,是跪了一夜跪出来的。石生看见他腿上一片黑红,裤腿让血浸透了,走一步,石阶上就多一个血印子。他走到圈子边上,没问怎么测,直接站了进去。
光升起来。
韩沐相说,单灵根。中品。
汉子的眼睛抬起来,看韩沐相。他脸上有旧伤,一路从眉骨拉到下巴,好了以后凹进去一道。他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
江渡。他说话像起誓,一句是一句,门主。我什么都能干。
韩沐相看着他腿上的血。
怎么伤的?
逃出来的。江渡说,家里没了。就剩我一个。听说黑松岭有门,我走了半个月。到了山下,腿上这伤撑不住了。
谁追你?
江渡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
要债的。他说,我在,就麻烦。门主要是不收,我现在就走。
谁问你这个了?青禾端着一碗水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血都流了一路了。
江渡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仰头把水喝了。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眼睛看着韩沐相。
先坐下。韩沐相说,一会儿过阵。
江渡站着没坐。血还往下滴。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衣裳旧,洗得发白,指节上有洗不掉的灰,像染进去的。他没先站圈,先走到韩沐相跟前,双手递上一张帖子。
门主。他说,我叫邓青。散修,摆弄了半辈子阵。这是名帖。
韩沐相接了,没看,放进了袖里。
你是来投门的?
邓青说,也不全是。我听说,黑松岭上的门主,是阵道上的真仙。我三阶卡了五年,旧宗待我客气,就是给不了我要的东西。我想来看看。
他说话慢,一句拐一个弯,像在留后路。
要什么东西?
邓青顿了一下,说:
他说,阵法的路。我看了十五年阵,越看越觉得前面还有,就是迈不过去。
韩沐相没接话,指了指地上的圈。
进去。
光升起来。火。土。两种颜色,都亮。
火土双灵根。韩沐相说,中品。
邓青从圈里出来,站在一边,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两笔。画的是个半圆,画完自己看了看,又蹭了。
他的眼睛没闲着。从进了院门起,眼睛就粘在七根桩子上。到第三根,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有东西在拽他。桩上的纹不算深,可走法不一样,两两成对,中间空着一道。他越瞅,眼皮越抬,散修耷拉了半辈子的眼皮,这会儿全睁开了。
这桩。他低声说,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抬眼去找韩沐相。
下一个。
第三个人上得利索。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笑,笑得不多不少,像算好了的。他路过石生身边,先朝石生拱了拱手,又朝青禾笑:
师姐辛苦,这桌子我一会儿帮着收。
青禾没理他。
你叫什么?
齐冲。他笑得露了牙,散修,练气九层。听说墨渊门的归元聚灵阵,修一天顶三天。我琢磨着,这样的门不进,我还修什么仙?
图阵来的?
齐冲的笑僵了一下,又接上:
门主明鉴。图阵,也图口饭吃。我自己这点天赋,荒着可惜了。
进去。
光升起来。火。中品。
下一个。
齐冲从圈里出来,站到江渡旁边。他眼睛扫了江渡一眼,从衣角扫到鞋面,又挪开。
等测灵根的工夫,齐冲没闲着。他帮着青禾摞碗,一边摞一边打听:
师姐,门里几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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