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七日之炉(2/2)
那一点一滴的汗,是他拿自己的真气,硬生生把那股子要命的火焰,从清月身上拽回来的代价。
外头,那跪倒的香主,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里。
他说:
“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七日。第四座丹炉已经成了三分,就养在她身上。七日之后开丹炉,用不着我们动手。你们拼死救出来的,是替那位,省了一个看守。”
林小川听见这话,眼神沉了下去。
那沉,是把所有的怒,所有的冷,所有的杀意,都压到了底下的沉。
香主接着说,像是怕他们听不真:
“你们拼死救出来的,是替那位省了一个看守。”
话音未落,笑声没断。
他槽牙一错,咬碎了藏在齿间的黑丸。
那黑丸入口即化,化成一团叫人避之不及的毒。
他嘴角淌出两道黑血,眼睛到死,都望着清月屋子的方向。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完成了什么大事般的,死也不肯移开的执拗。
林小川搜他的身。
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漆铁牌。
铁牌上浮刻着一朵黑莲。
莲底,一道横杠,从头,贯到尾。
那杠,画得极实,极满,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最重的笔,重重地,决绝地,把这朵莲,印在了铁牌上。
他把这块铁牌,和记忆里沈万钧茶罐底那枚墨锭,对在一处。
朱砂勾的莲花,一道拦腰掐断,只画了一半的横杠。
那一半,没画完。
一比。
严丝合缝。
那一半没画完的杠,原是沈万钧不肯把它,落在自己手里。
这老头,盖了印,却没盖全。
他留了半道杠,留了一线不肯卖到底的活路。
老中医伸过两根手指,把黑铁牌接了过去。
灯下,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人,盯着那道横杠,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被穿堂风拂得连晃了两下,他才开了口。
那声音,像是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角:
“三十年前,这块铁牌,在杏林会馆堂上,出现过一回。那晚会诊,抬进来一个外乡病人,人已经没了气,怀里就揣着这么一块。第二天,会馆少了一位堂主,账上多了一笔,怎么烧也烧不掉的墨。”
烛火又被风拂得晃了一下。
他把铁牌扣在桌上,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一种叫人喘不上气的沉重。
他说:
“铁牌还在,盖这铁牌的人,也还活着。小子,这潭水底下那座丹炉,比你们想的,老了三十年。”
屋里,一声极轻的咳嗽。
清月醒了。
烧退了大半,那双空了许多日子的眼睛,头一回,对上了焦。
她不再像一具被火烤着的空壳,她又成了那个,会怕,会疼,会看着人的姑娘。
她看着围在床前的人,一字一字,都是背熟的,像是从小被谁逼着,一句一句刻进脑子里的:
“婆婆是替人挡了一座丹炉。”
清月说到这里,手指在被角上蜷了一下。
那一下蜷,带着怯,带着怕,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要把话说完的执拗。
她又接着讲:
“婆婆走之前,把名单缝进我领子,说会有一个袖子上有药香的大夫来接我,把东西交给他。”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林小川身上。
那目光里,忽然有一点怕。
她又说:
“婆婆还说过一句话。丹房里那个声音,她认得。三十年前,她在柳溪听过。婆婆说,那人说话的时候,火焰在笑。”
满屋的灯,一齐晃了晃。
像是有一股子看不见的风,从地底深处吹上来,吹得那灯火,连带着每个人的心,都跟着晃了一晃。
窗外,城南方向的夜空底下,隐隐透着一点洗不掉的红。
那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一直烧着,熄不了,也永远不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