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百年恩怨、一朝明晰(2/2)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王凌仍觉心中一凛。宫门之前,禅位大典,一戟刺死对方主帅的嫡长子……
这是何等惨烈决绝的开端。还真是百年之仇啊!
“曹璨当场毙命。”张耆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宫门前瞬间大乱。世宗系将领惊怒交加,几欲火并。太祖皇帝亦是大惊,但事已至此,王堪公是为维护他的颜面而出手,他必须保下王堪。”
“最终,在多方斡旋,尤其是当时势力仍强的世宗系其他大佬和部分文官的调停下,太祖以‘曹璨冲撞仪仗,王堪护主心切,失手误伤’为由,将此事压下,并未深究双方罪责。”
“但……”张耆加重了语气:“曹彬痛失爱子,且是嫡长子,继承人!这血海深仇,就此结下!王家与曹家,从太祖开国那天起,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是当时太祖需要平衡,王家也需要时间立足,这份仇怨被暂时压抑,却从未消散。”
王凌默然,他能想象当年宫门前的剑拔弩张,也能体会初代令国公丧子之痛下的刻骨仇恨。
张耆走回茶榻坐下,继续道:“到了太宗皇帝朝,天下渐定,中央权威日重。太宗皇帝一面继续扫灭诸国,一面也有意打压武将,提拔文官,以巩固皇权。”
“世宗系的武将集团势力进一步被削弱,大家忙着保住权势,自然也就暂停了对你王家的报复。”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北伐幽州,不幸战败,高粱河之役后,御驾仓皇南撤。”
“彼时,你的高祖王侃公,已在军中崭露头角,官至殿前司副都虞候,统领一营精锐,负责扈从圣驾。”张耆的叙述进入了另一个关键节点:“撤退途中,人心惶惶。行至一处险地,忽遇小股辽军游骑袭扰。”
“其时,曹彬的孙子,也即是二代令国公的嫡长子曹玮,担任前军指挥,本就因战败而心神不宁,见有敌袭,竟慌乱失措,指挥失当,其本部人马进退失据,不但未能有效阻敌,反而冲撞了中军御辇所在!”
“御马受惊,险些将太宗皇帝掀下车驾!”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你王家人救了驾!”
张耆神色一凛,语气中尽是感慨:“王侃公当时护持在御辇之侧,见情况危急,曹玮所部已乱,危及圣驾,他当机立断,率亲卫上前稳住阵脚,驱散惊马。”
“而那曹玮,惊魂未定之下,竟还欲强行整顿队伍,再次扰乱了阵型。王侃公见其不堪至此,怒斥其‘无能累军’,更恐其再酿大祸,在混乱之中,挺枪直刺,将曹玮刺于马下!”
王凌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已经麻了,无力的闭上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听到的都是幻觉!
又是嫡长子!又是王家先祖,在护驾的混乱中,结果了令国公府的继承人!
列祖列宗啊!你们生来就是要跟曹家作对的吗?
“曹玮重伤,不治身亡。”张耆继续讲述道:“北伐新败,又损大将之子,太宗皇帝心中对曹家本就因其世宗背景而有些疏远,此时更添不满。”
“但曹家毕竟是开国公爵,又是世宗一系领袖,树大根深,轻易动弹不得!王家连杀曹家两代嫡长子,此仇已是不共戴天!曹家动用全部力量,联络文官武勋,极力阻挠太宗皇帝封赏王侃,尤其反对封爵。”
“他们不谈形势,亦不谈曹玮冲撞圣驾,只称王侃擅杀大将,虽有护驾之功,亦属跋扈。”
“太宗皇帝迫于压力,最终未能给王侃公封爵。”张耆叹道:“但经此一事,太宗对曹家芥蒂更深。”
“他深知曹家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且与文官集团亦有勾连。后来,太宗寻了个由头,以‘赏功’为名,将曹家偏支的二房,单独擢升,封为鲁国公!”
王凌猛地睁开眼。鲁国公!他想起之前何平给他写的札子,里面就言及,朝堂上,确实有位一直与令国公不甚和睦的鲁国公。
“不错。”张耆看出了他的明悟,点头道:“此乃太宗皇帝的帝王心术,也是极高明的一招。”
“鲁国公一系,本就与令国公嫡系有些矛盾,独立获封公爵后,有了自己的爵位、利益和号召力,岂会再甘居人下?”
“曹家势力,由此一分为二,互相牵制,再难拧成一股绳对抗皇权,也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全力打压你们王家。”
“但身为嫡系的令国公府,将这份分裂的根由,自然也算在了你们王家头上。他们不敢过分怨恨太宗皇帝,便将这百年积累的丧子之痛、权势被分削之恨,全都倾注在了扬州王氏身上。认为若非你王家先祖两次动手,他们曹家岂会连续绝了嫡长继承人?又岂会被太宗皇帝趁机分裂?”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书卷的墙壁上,仿佛与那些尘封的历史重叠。
原来如此!
王凌心中豁然开朗,又觉无比沉重。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利益冲突,这是横跨百年、沾染了两代人鲜血的世仇。
令国公曹玘对他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他年少骤贵威胁了旧有秩序,更是因为这百年来积累的怨恨,找到了一个新的、鲜活的发泄口——他王凌,王家如今的唯一继承人,王堪、王侃的后世子孙。
怪不得王家的历代先祖都将自家子嗣不丰、险些绝嗣的原因归罪于“自家杀孽太重呢”!感情他们也没忘记啊!
“所以……”王凌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无论我是否优秀,是否立功,只要我是王家人,站在朝堂之上,便是他曹玘,是令国公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打压我,不仅是出于嫉恨,更是一种延续了百年的执念,甚至可以说是……‘家训’?”
“可以这么理解。”张耆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同情与欣赏:“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曹玘此人,能力平平、气量狭小,唯独对这家族世仇,记得比谁都牢。”
“他今日在朝堂上失态,未必全是因为你驳斥他,恐怕更是因为他想起了祖辈的惨事,将这新仇旧恨一齐爆发了出来。”
“你扬州王家,是他们曹家辉煌史册上,那两处永远无法抹去的、血淋淋的伤疤。”
王凌起身,向着英国公张耆深深一揖:“多谢国公为晚辈解惑,拨云见日。晚辈感激不尽。”
张耆虚扶一下,正色道:“少丞,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继续与曹家为敌,更非鼓励你纠缠于旧怨。往事已矣,王堪公、王侃公当年所为,各有其时代背景与不得已之处。太宗皇帝的分化之策,也已削弱了曹家。”
“今日之曹玘,不过是一头没了利齿、却仍记得疼痛而狂吠的老虎。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然打断了他最后几颗牙。”
“而你,乃是初升之旭日,其光灼灼,他伤不了你!”
张耆走到王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记住,你的战场不在这些陈年旧账里。你未来的天地在西北边疆,在为国拓土安民,在陛下交付你的重任之上!”
“曹家之事,陛下今日的态度已然明了。你只需谨守臣节,专注实务,陛下自然会是你最大的倚仗。至于其他宵小,经此一役,短时期内也无人敢再轻易捋你的虎须。”
“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周全。”
王凌肃然应道:“国公教诲,晚辈铭记在心!必当以国事为重,不负皇恩,亦不负国公今日提点之情。”
张耆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夜已深了,你且回去休息吧。日后若有事,随时可来府中。”
“是,晚辈告退。”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汴京璀璨的万家灯火和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王凌的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百年恩怨,两代血仇!这份沉重的“遗产”,就这样突兀而真实地摊开在他面前。
它解释了许多疑惑,也带来了更深的明悟。
在这权力交织的汴京城,每个人的背后,或许都拖着这样一条漫长而幽暗的历史影子。
但王凌知道,正如英国公所言,他不能沉溺于这阴影之中,官家赐他爵位,并早早的托付了他一路军事安危之重,不应该和这些陈年旧事纠缠不清!
他的路在前方,在西北、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令国公府,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如今已被他狠狠踢开,即便未曾粉碎,也已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马车辘辘,驶向永宁坊的府邸,年轻的广陵伯闭上眼睛,将百年的仇怨暂时压下,心中浮现的,是西北的地图,是边军的阵列,是皇帝期许的目光,以及扬州城中,那抹温柔的藕荷色身影。
路还长,且行且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