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混乱(2/2)
耶律仁先的一千亲卫虽然还在,但他们已经弹压过一次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耶律仁先不可能一直靠弹压来维持城中的秩序的,就算能够弹压到底,那最终城中的守军也不会剩下多少,最终全都死在自己人手里。
城外是顾晏开两万虎视眈眈的周军,城内是三拨互相仇杀的乱兵,涿州这座城,就像一艘只剩下一杆桅杆顶端还在海面上的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耶律仁先独自坐在南城楼上,望着城外周军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篝火。
他知道,明天早上,顾晏开就会收到消息,然后,周军就会开始最后一轮劝降。
而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坚持下去的决心、物资和勇气了。
……
围城的第十三日,天还没亮,耶律仁先最后一次登上了南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没有几个还能站着了,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污、粪便和绝望的味道。
城外,周军的大营安安静静的,没有敲鼓,没有呐喊,没有火箭,顾晏开甚至连最后一轮劝降信都没有射。
或许顾晏开也知道,这些都已经不需要了。
耶律仁先扶着冰冷的女墙,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今年四十七岁,十七岁从军,在辽国南京道做了三十年的武将。
他打过大周的河北边军,打过阻卜的叛部,打过高丽的偏师,身上的伤疤比他的军功簿还厚,他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但多少次都挺过来了。
唯有十六年前的河北那一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一战,他从部族当中带出来的两千部曲亲卫兵,被顾晏开一战打的全军覆没,回到部落后,族民们的目光让他的心在那一天就死去了,并从此得上了“恐顾症”!
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三十年的刀,现在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粒粮食了,每天只有两口水。
他的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甲胄穿在身上不像是防具,反而更像是一副铁棺材。
城中还有八千守军,但这八千人,契丹兵恨杂胡兵,汉军恨杂胡兵,杂胡兵恨所有人,他们已经不会再为他冲锋了,他们只会在城里继续互相砍杀,直到砍死最后一个“自己人”。
降?
不可能的!
他是辽国宗室,他姓耶律,他是大辽的世袭天水郡开国公,他虽然是原支宗室,但他们家三代人,都为大辽立国战功!
他若是开城投降,耶律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不会瞑目的!
南京道的百姓会怎么看他?析津府的皇帝会怎么看他?后世的史书会怎么写他?
“耶律仁先,举涿州而降周军。”
这十一个字,会他死后都没脸去见祖宗和以后所有的后代子孙。
耶律仁先的心中,慢慢有了决定。
……
天蒙蒙亮的时候,耶律仁先把萧挞不也叫上了城头。
萧挞不也走上城楼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铁甲,甲叶上全是巷战的血污,他看到耶律仁先坐在女墙
“阿主!”萧挞不也的声音沙哑。
“挞不也。”耶律仁先没有抬头,只是问道:“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阿主,十五年零七个月了。”萧挞不也如此回复道。
“十五年……”耶律仁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我记得,十五年前,你还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小子。”
“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亲卫队的一千个人都是我亲自从部族当中挑选的。”
“你和我虽然不同姓,但也是肱骨血肉啊!”
萧挞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着,等着……
耶律仁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决定了。”
“你带着亲卫队的一千人,开南门,向周军投降。”
萧挞不也猛地抬头:“阿主!!!”
“听我说完。”耶律仁先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你们是我的亲卫,是我们部落的根!你们跟了我一辈子,不该死在这里,不该死在顾晏开的刀下!”
耶律仁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开城投降,顾晏开是大周的元帅,此次又是大周的太子亲征,他是不会杀降的!”
“你带着他们,活下来,无论如何也要回到部族去!”
“那阿主您呢?”萧挞不也的眼眶红了。
耶律仁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佩刀,那是一把跟随了他三十年的契丹长刀,刀柄上还刻着他们家的狼头族徽。
耶律仁先满含深情的看着这把刀,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番。
然后,他把刀递给了萧挞不也。
“拿着,这刀是先父留给我的,也是族长的标志!”耶律仁先说道:“你投降之后,一定要找机会,把它送回漠南,送到我儿子手里。”
“你告诉他,他爹不是降将。”
“你还要告诉他,我是死于战争,让他千万不要想着为我报仇!”
“如果有一天,大周的兵锋抵达了漠南,你一定要劝阻他,无论如何不要与大周作对,直接投降,大周会善待一个主动投降的宗室的!”
萧挞不也接过刀,双手在发抖,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碰在冰冷的城砖上:“阿主!末将陪您!”
“不许。”耶律仁先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是你的阿主!我让你活,你就必须得活!”
“带着亲卫队投降,把我的话带给我儿子,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命令。”
萧挞不也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耶律仁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其余各营,契丹兵、汉军、杂胡兵……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想降的降,想走的走,想守的……随他们。”
“我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