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再三聋一辈子(1/2)
灯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刚露出点笑意便被她收了回去,像是担心被人发现。
爱音可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你刚才笑了吧?”
“没有……”
“我都看见了。明明觉得很好笑,还要忍着,你这样会憋坏的,大家一起发财嘛。”
灯握着灰白石头,耳朵慢慢泛红。
她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讲台上传来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千早同学,高松同学。”
班主任放下粉笔,目光越过镜片,准确落在靠窗的后排。
“我知道你们刚认识,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早会还没结束,交头接耳请留到课间。”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灯立刻转回身,脊背绷得笔直,灰褐色短发遮住发红的耳朵。
“对不起……”
她道歉的声音小得可怜,除了前后桌,恐怕没人听清。
爱音倒是大方,举起手朝班主任笑了笑。
“抱歉,老师。我在向高松同学请教羽丘的校园文化。”
“捡石头也属于校园文化吗?”
班主任看了眼灯桌角排成队伍的石头。
爱音愣住。
老师眼神挺好啊。
“属于自然教育,我也见到过自己的绿色校园卡嘛。”她面不改色地回答,“通过观察矿物,培养学生对地质学的兴趣,顺便提高环境保护意识。”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灯悄悄低下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爱音捂嘴无声的偷笑。
其实她是个有点蔫坏的人,除了在卡尔福德进修的那段日子,爱音从小到大上的都是男女混校,和同龄女孩的接触委实相对是有点少。
班主任抬手揉了揉眉心,大概已经预感到新来的粉发女孩往后不会让自己省心。
“千早同学的回答很有创意。现在请先保护课堂秩序。”
“好的。”
爱音答得爽快,坐姿也变得规规矩矩。说起来这事儿有点钓鱼执法的味道,日本是个极度压抑的国家,压抑之下催生了很多变态,变态们对JK有着堪称病态的偏爱,明知道对方年龄不够却还想勾搭上钩。
不过爱音并不靠这种手段诈骗,她知道有女生在干这个从社畜大叔的口袋掏钱,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锻炼自己的社交和沟通能力。
读女校男校的一大问题,就是很容易对异性缺乏基本的认知,那种遇见男生就怕的不行没法说话的女孩,和碰到女生就心惊胆战的男孩太多了,爱音可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说真的眼前这位高松灯同学,爱音就觉得她有点这个趋势,这可不太好。
等班主任转身继续板书,她拿起笔,在社团登记表的空白处画了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旁边写上几行小字。
“灰白,花纹像云。”
“原产地:羽丘绿化带。”
“收藏者:疑似黑洞。”
写完以后,爱音抬眼看向灯的后脑勺。
黑洞本人正认真听讲。
桌角几颗石头紧挨文具袋,按照颜色深浅排开,阳光落在表面,纹路清楚不少。如此普通的东西,经过灯的手,好像真多出了某种说不明白的意义。
爱音忽然觉得“黑洞”这个比喻很合适。
高松灯话少,存在感也淡,安静坐着时几乎要融入窗外的日光。可只要多看几眼,目光便很难挪开。她身上藏着种隐约的重量,不吵不闹,却会把周围的注意力慢慢拉过去。
爱音斯坦发现黑洞。
人类天文学史值得铭记的伟大时刻。
可惜老师不允许她继续观测。
早会结束后,上午的课程紧跟着开始。
爱音原本还有些担心进度。她在英国的成绩单红得喜庆,几门课挂得整整齐齐,丰川清告看过以后差点建议学校把成绩单贴到门上辟邪。
真不能全怪她。
英国老师讲课时语速快得跟嘴里装了台缝纫机似的,口音又各有特色。有人吞音,有人拖长尾音,还有位苏格兰老师说起话来像刚灌完半桶啤酒。爱音常常前半句还没听懂,后半句已经跑到下页。
羽丘的课堂亲切多了。
老师说的是日语,教材写的是日语,同学回答问题也不会突然蹦出她听不懂的俚语,也没有北海道来的乡巴佬。爱音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肚子,连数学公式都显得眉清目秀。
初来乍到爱音也没什么人可聊,大家看上去都客客气气,可是又有自己的小圈子,新生什么的,得花时间才能融入进去,课间总是百无聊赖。
她听了两节课,很快摸清班级进度。
稍微落后,却不难追。
只要回家把漏掉的内容补上,再找公司法务部几个高学历工具人借笔记,期中考试进前列不成问题。要是成绩足够漂亮,还能拿去堵丰川清告的嘴。
谁让那个中登总拿英国成绩笑话她。
爱音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观察前桌。
灯的字很小,排列整齐,句子之间留着克制的空隙。老师讲到重点时,她会用铅笔在旁边画星号。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她不会举手,往往停笔片刻,先在草稿纸上独自推演。
英语课轮到朗读,灯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声线带着轻微的沙哑,谈不上甜,也不属于学校合唱团偏爱的明亮女高音。可那几句英文从她嘴里读出来,爱音莫名觉得耐听。
不是标准广播腔。
更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讲故事。
爱音握着笔,在脑子里给她打了个分。
外形,可爱,但不擅长展示。
声音,有辨识度。
性格,不好交流,却很容易让人记住。
文字能力,暂时未知。
还有捡石头、收集创可贴之类的特殊爱好。
如果丰川清告在场,多半已经掏出产品评估表,从商业潜力、观众黏性、人设差异几个方向给高松灯估值了。
爱音在心里骂了声资本家。
骂完又忍不住继续评估。
近朱者赤,近丰川清告者学会计算投入产出比。爱音在丰川清告身边听吹水久了,已经很难用纯洁目光看待身边的人。见到会唱歌的,先想能不能直播;见到长得漂亮的,先想适不适合出道;见到性格古怪的,还会考虑能否包装成反差萌。
归根结底,都是二八分成留下的职业病,想发财啊。
午休铃响,教室立刻活了过来。
椅子拖动声、便当盒扣开的轻响、自动贩卖机饮料掉落的闷声混在一起。靠近走廊的几个学生抱着钱包往食堂赶,动作比爱音预想的还快。
她刚把教材合上,前排几名女生已经围了过来。
“千早同学,中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我们去中庭,天气好的时候很舒服。”
“食堂今天有限定蛋包饭,要是现在过去应该还能买到。”
邀请来得比爱音预想中顺利。
她拿出营业笑容,正准备答应,视线却落到灯身上。
灯从课桌里取出小巧的便当盒,动作很轻。她没往旁边看,也没参与周围的谈话,仿佛早已习惯独自吃饭。
两人早上才说过“午饭可以一起”。
可眼下刚转学就拒绝同学邀请,容易错过了解班级的机会。何况几位女生主动示好,自己当场拉着灯加入,未必符合灯的意愿。社恐生物受不了突然空降陌生饭局,弄不好会叼着便当逃去楼顶。
爱音权衡片刻,先朝灯弯下腰。
“高松同学,我跟她们去中庭,你要不要一起?”
周围几位女生随之看过来。
灯拿着便当盒,明显僵了僵。
“我……”
她看了看爱音,又看向门口。
“我中午要去天文部。”
“天文部?”
高松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总是不太爱与人沟通,这么想来早上那会儿她能跟自己说话,得是多稀罕的事儿啊,难怪被点名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过来。
她的社团是天文部么?还真是个适合淡漠少女的地方,星星总比人要好说话,你只需要在天文望远镜里看着它们,它们就会用自己的星光回应你。
“嗯,有东西要整理。”
爱音还想再问,灯已经把便当盒放进布袋,对众人点头致意。
“我先走了。”
她从后门离开,脚步比平时快。
爱音望着门口,心里有点遗憾。
不过灯已经说明去处,至少不是为了躲她。
“大概。”
爱音把怀疑压下去,跟几位同学来到中庭。
中庭种着几株樱树,花期早已过去,枝叶长得茂盛。学生们坐在长椅和石阶上,膝盖垫着手帕,便当盒摆成一排。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爱音很快记住同行女孩的名字。
短发的是佐藤,戴细框眼镜的是三下,绑侧马尾的叫桐谷。还有位姓三浦,加入了羽丘的管弦乐团,书包上挂着小号形状的钥匙扣。
“千早同学以前在哪所学校?”
“英国的卡尔福德学院。”
“英国!”
几个女孩果然露出惊讶神色。
“英语一定很好吧?”
来了。
留学生回国后逃不掉的送命题。
爱音早有准备,笑着摆手。
“日常对话还行。英国各地口音差别很大,我也经常听不懂。比起英语,我更怀念日本食堂。卡尔福德的饭菜能把大英帝国从海上霸权吃到退守本土。”
几人都笑了。
“真的那么难吃吗?”
“有天晚饭是炸鱼、薯条、豆子和半颗不知道煮了多久的土豆。颜色都差不多,吃进嘴里也差不多。我当时以为厨师对调味料过敏。”
“听起来好可怕。”
“所以我回来了。再待半年,胃可能要申请政治避难。”
爱音很擅长把尴尬经历讲成笑话,把苦难加上价值,进行美化。
听众笑得越开心,越不会追问她在宿舍哭过几次,也不会问为什么留学计划忽然中断。她把那些难堪包进段子,自己也能轻松些。
可她就该显摆啊,凭什么不显摆?
聊完英国,话题很快转到社团。
佐藤加入了轻音部,负责键盘。桐谷在校外和朋友组了翻唱乐队,担任吉他。三浦参加管弦乐团,另外还帮姐姐的乐队录过小号。
就连看起来最文静的三下,也学了多年钢琴,偶尔去附近教堂做伴奏。
爱音环顾几张年轻的脸,忽然产生错觉。
羽丘不是普通学校,而是大型音乐人才批发市场。
“大家都会乐器?”
“多少会一点吧。”
桐谷咬着玉子烧,回答得很随意。
“羽丘做乐队的人很多。轻音部人数太多,练习室排不过来,大家会去校外租棚。”
爱音转过头,观察四周,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乐器。
还真是少女乐队时代啊,居然风靡到了这种程度,总觉得要是还想坐在这教室里,要是不参与进来就会有些不合群。
“千早同学会吗?”
“吉他。”
爱音说完,特意补充:“也会唱歌。”
“好厉害。你以前参加过乐队?”
“暂时还没正式参加。”
她在代森学过吉他,也跟着丰川清告练过几回。后来忙着竞选、直播、留学,真正上台的计划总被别的事情打断。技术算不上差,离职业水平还隔着段距离。
以前爱音不觉得遗憾。
做虚拟主播也能唱歌,套上皮套便是舞台中央。观众打赏、弹幕夸奖,热闹程度并不输给Livehoe。
如今坐在羽丘中庭,听几个刚认识的同学随口讨论排练、演出和新歌,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东西。
直播间里的观众很多。
关闭软件后,房间仍旧只有她。
乐队却不一样。
几个人得在同间练习室里待着。弹错了会被听见,节奏乱了要重新来,谁状态不好也藏不住。麻烦肯定很多,争吵也少不了,可至少排练结束以前,大家必须待在一起。
爱音脑海里冒出丰川清告在天台说过的话。
午休铃响以后,抬头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
放学铃响以后呢?
是不是也该有个地方可去?
“你们组乐队,是怎么找到同志成员的?”爱音问。
“朋友介绍。”
“社团里慢慢认识。”
“也有人在网上发招募。”
“主唱和鼓手最难找。”佐藤说,“尤其是声音有特点、现场又稳的主唱。长得漂亮当然更好。”
爱音若有所思地点头。
声音有特点。
长得可爱。
性格古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前桌那颗灰褐色黑洞,不知不觉又浮现在脑海中。
“高松同学会乐器吗?”爱音装作随口询问。
几位女生互相看了看。
“她好像不玩乐器。”
“以前听说唱过歌。”
“我也不确定。高松同学平时很安静,不太参加班级活动。”
桐谷压低声音:“你们早上见过吗?她很少主动和人讲话。不是讨厌谁,只是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场面。你跟她说话时慢一点,别一下问太多。”
爱音脸上保持笑容,心里有点不服。
我哪里快了?
不就是初次见面凑近了些,问了句话,顺便展示了百分百亲和力笑容吗?
高松灯自己跑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怎么能怪到她头上?
可转念回想绿化带旁的场景,爱音又有些心虚。
我应该没有别的企图吧.......
她当时的脸大概确实贴得太近。
“我们看到你和她多讲话,有些惊讶。”
“为何?”
“是这样,所以看到她主动和你搭话的时候我们都很惊奇。同学点点头,“听说是一种叫做阿兹伯格综合症的病,有点像是自闭症,兴趣会比较重复刻板,容易有人际交往上的障碍。
居然是这样吗......爱音微微有些吃惊。
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羽丘的校风不错,听说曾有个性格非常特别的学生会长,特别喜欢用噜~来代替各种语气词。
按理说这么独立特行的人,在日本这种环境里可是很难过下去的,每年的校园霸凌现象都成社会常态了。
羽丘居然还能接受她当学生会长,现在看起来还真是很友好的地方,学生也很友好,能轻易地说出同学有些自闭,还知道那种症结的名字,本人也只是闲谈的口气,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会和高松灯打招呼。
“高松同学为什么参加天文部?”
“不清楚。大概喜欢星星吧。”
“天文部还有其他人吗?”
“登记名单上好像有几位,平时只有高松同学过去。指导老师也不会天天在。”
爱音咬住吸管,喝了口牛奶。
孤身待在社团教室,收集石头,写很小的字,声音又适合讲故事。
人物形象越来越完整。
换作丰川清告,肯定会说爱好突出、辨识度高、用户画像明确,只要找准运营方向,迟早能割粉丝韭菜。
可爱音想组乐队,并不全是为了赚钱。
至少不能全算为了赚钱。
她需要新圈子,需要能在羽丘站稳脚跟的身份,也需要摆脱“留学失败后被资本家塞回日本”的标签。
组乐队恰好能同时解决很多问题。
学校里做乐队的人多,找成员方便;孙小川会社拥有专业录音棚和音乐室,排练成本近乎为零;自己有吉他基础,又懂直播和宣传,根本不愁曝光。
更重要的是,乐队属于她自己。
不是丰川清告设计的人设,不是企划部安排的节目,也不是合同里冷冰冰的流量产品。
她能亲自选成员,决定唱什么歌,站在哪个位置。
如果做得好,将来跟丰川清告谈分成时,腰杆也能硬些。
想象着把合同拍到清告桌上,要求把二八改成八二,爱音差点笑出声。
“千早同学,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赶紧收敛表情,“想到英国厨师,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午休结束后,爱音返回教室。
灯也刚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便当布袋和一本深蓝封皮的笔记本。
爱音想问天文部里有什么,记起桐谷的提醒,硬生生把问题压了下去。
慢点。
不能把黑洞吓跑。
整个下午,她难得安分。
老师讲课时认真记笔记,课间也只和灯聊了几句教材。灯起初依旧紧张,发现爱音不再追问绿化带和公司的事,回答渐渐自然了些。
放学铃响,教室里顿时忙碌起来。
参加社团的学生结伴离开,值日生拿起扫帚,准备回家的也开始收拾书包。几位午饭时认识的女生过来邀请爱音参观轻音部。
爱音很心动。
可她抬头时,灯已经把深蓝笔记本装进书包,悄悄从后门走了。
和这种虫豸在一起玩音乐,爱音的任务大概只是缓绷拨几下当当伴奏,不赚钱进行商业化,加入贸易协会,怎么能搞好音乐?
“抱歉,我今天还得去后勤处补手续。”爱音笑着婉拒,“改天再去找你们。”
她把教材胡乱塞进包里,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走廊里人很多。
乐器盒、运动包和普通书包挤在一起,学生们说笑着往各栋社团楼分流。灯个子不高,一米五五的样子,灰褐色脑袋混在人群里很难找。
爱音走到楼梯口才重新看见她。
灯没有朝校门方向走,而是抱着书包拐进连接旧教学楼的连廊。
果然要去天文部。
爱音放慢脚步,隔着十几米跟在后面。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作为新生,熟悉社团位置属于合理需求。何况她不是跟踪,只是碰巧同路。校园走廊属于公共区域,谁都能走。
绝对不是犯罪潜力再次发作。
旧楼比主楼安静许多。
墙面颜色发黄,窗框也有些年头。下午的光从长窗斜着照进来,空气里能看见细小浮尘。社团教室大多在低层,越往上走,脚步声越少。
爱音跟到顶楼,看见灯停在走廊尽头。
门牌写着“天文部”。
灯掏出钥匙开门,先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轻轻走进去。
爱音藏在拐角处,陷入纠结。
直接过去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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