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我也爱你”(1/2)
“你和她上床了。”
长崎妃玖说得平静。
平静里藏着多少幽怨,我一时分辨不出。她既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像过去处理公司危机时那样用指节敲桌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右手轻轻托着已经显怀的小腹。
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温水,玻璃杯底没有压在杯垫中央,偏出去约莫两厘米。对于一个连合同边缘都要与桌面平行的人来说,已经算很大的失误。
我宁愿她把杯子砸过来。
杯子碎了,捡起来就好;手被划伤,也可以消毒包扎。成年人最害怕的,向来不是能看见的伤口,而是有人用平静语气告诉你,她已经把前因后果全部想明白,只等你亲口承认。
水池里还泡着锅,洗洁精形成的泡沫堆在油渍上方,细小的气泡逐个破开。我望着水面,忽然觉得厨房灯太亮,照得人无处可躲。
妃玖仍在等。
我当然可以说她误会了。
也可以搬出若叶家的麻烦,解释自己只是出于长辈责任去照顾受伤的睦。若是再无耻些,还能用小莫的人格状态替自己开脱,把成年人经不起推敲的欲望包装成心理干预。
借口很多,我过去便是靠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身份是假的,学历是假的,履历是假的,连“小川清告”这个名字起初也只是为了躲开债主与丰川本家。后来公司越做越大,需要维护的谎言跟着变多。基金的资金来源需要离岸架构,黑账需要审计口径,灰色合作需要保密协议。我们经常说谎,久而久之,沉默反倒成了说谎前最明显的征兆。
因为真正的实话用不着准备。
妃玖把玻璃杯放上料理台,缓缓说道:
“应该是最近几个月的事。你从欧洲回来之后,对吗?”
我依旧背靠水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擦碗布。
“在我进入稳定期以前,医生要求控制夫妻生活。你嘴上说身体要紧,晚上却越来越晚回来。刚开始是董事会,后来是版权谈判,再往后干脆睡在会社。”
她的语速很慢,中间留着足够的停顿,仿佛每句话都经过核对。
“你从欧洲回来以后,忽然换了除味喷雾。书房多出几套衬衫,地下车库的备用车也经常在凌晨被调走。奇怪的是,每次夜不归宿以后,你反而比平日更有耐心。陪我吃没有味道的营养餐,听医生讲早就听过的注意事项,半夜还会起来替我掖被角。”
妃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腹部。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心里愧疚。”
愧疚是一种很廉价的燃料。做错事的人靠它表现得比平时温柔,于是受伤的人还要为这份温柔感动。等愧疚烧完,错误仍在原处,留下的好处却全被犯错的人拿走了。
我最近确实很体贴,体贴得自己都快相信,我仍然是个称职的丈夫。
“我最初不知道是谁。”妃玖继续说,“初华太明显,反而不像。海铃懂得合同与边界。若麦只要价格合适,什么玩笑都敢讲,可她目前更爱自己的事业。素世……”
她停顿片刻。
“素世真做了什么,根本瞒不过我。”
我抬头看她。
妃玖脸上浮出很淡的疲倦。
“所以只剩小睦。”
“你只是靠气味判断?”
话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问得很蠢。
那不是反驳,更像心存侥幸的罪犯追问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妃玖笑了笑,笑意只在唇边停留。
“清告,女孩子和一个人有过亲密关系,很多细节会变得很明显。倒不是那些廉价杂志里写的走路姿势,也不是身体上会凭空多出某种标记。真正改变的是看人的顺序。”
她回忆着晚餐时的情景。
“小睦进门后,先找的是你。祥子替她拿包,她会说谢谢;你从厨房里看她一眼,她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你让她换左手拿筷子,她连理由都没问。以前的睦也听你的话,可那是孩子对长辈的顺从。今晚不一样。”
妃玖拿起玻璃杯,却没喝。
“她像是早就知道你会管她。”
我握着擦碗布的手慢慢收紧。
“还有称呼。”妃玖说,“她每次叫你‘丰川叔叔’,都会先看祥子。不是为了确认祥子有没有听见,而是在提醒自己,该用哪个身份面对你。”
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运行的轻响。
“小睦本来就漂亮,现在更安静了。”妃玖低声道,“可她以前的安静像空房子,门窗关着,住不住人都无所谓。今晚她坐在餐桌旁,像是终于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去。人被好好接住以后,眼睛会变。”
她看向我。
“很遗憾,清告。哪怕你有所隐藏,小睦的眼睛也还没学会保密。”
妃玖讲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先对soyo出手。”
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反而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她早就把最糟糕的可能摆上桌面,按照损失大小排过顺序。与其让我在外面找个陌生女人,生下足以打乱继承关系的孩子,她宁愿把素世推到我面前。至少素世不会伤害她,不会抢走长崎家的会社,也不会让祥子再失去家。
她把亲生女儿也列进风险处置方案里。
我曾为此愤怒。
可如今站在厨房里的人偏偏是我,是那个绕过素世,先和若叶睦越过界限的丈夫。
“所以,清告。”
妃玖重新问我。
“为什么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
我不晓得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或许很难看。
像做空失败后仍想维持体面的操盘手,账面已经穿仓,嘴里还在强调风险可控。又像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直到绳套落到脖子上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认真生活过。
越珍惜的东西,越容易破碎。
道理我早就懂。
可人有个很愚蠢的习惯:手里握着某样东西时,总觉得它足够结实。摔过盘子才知道瓷器会裂,进过医院才知道身体会坏,等到妻子站在面前问起情人,才承认婚姻从未因为签过文件便自动坚固。
错的不只是出轨。
错的是我又走回了最熟悉的老路——隐瞒,粉饰,用暂时的平稳换取以后更大的代价。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只是刚来到东京、躲在网咖隔间里计算打折便当价格的穿越者了。张清告可以把世界当作一场荒谬的梦,觉得所有关系都属于原身,自己只是借尸还魂的旁观者。
丰川清告不行。
丰川清告有妻子,有女儿,有每天等他回家吃饭的人。会社大楼里挂着他的名字,冰箱里放着他做的剩菜,连浴室架上该买哪种洗发水都有人等着他决定。
我扪心自问,是否珍惜过这段婚姻?
珍惜。
正因珍惜,愧疚才会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若我只把妃玖当成利益伙伴,出轨无非是保密工作没做好;倘若只把家庭当成避险资产,眼下最该思考的是婚前协议、表决权与财产分割,而不是妃玖刚才有没有喝下那口水。
妻子孕期在外面和别的女孩发生关系,我确实是个渣男。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卑劣,并不能减轻卑劣。一个贪官在落马前写过多少廉政心得,也不会让赃款变得干净。
我缓缓松开擦碗布。
“是。”
一个字说出口,肩膀反而轻了些。
妃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是我去找她,也是我决定留下。她没有逼我,更谈不上趁虚而入。她给过我离开的机会,是我自己没走。”
妃玖闭了闭眼。
她大概早已得到答案,亲耳听见承认仍旧是另一回事。
我不打算谈小莫做过什么,也不准备说若叶睦如何依赖我。那些细节或许都是真的,可只要拿出来替自己辩护,睦便会从一个把全部信任交给我的女孩,变成勾引有妇之夫的绿茶。
事情便会变成女人之间的战争。
丈夫反而躲到了后面。
太方便了。
“她喜欢我。”我说,“她的喜欢里有依赖、感激,也有把安全感误当爱情的部分。可我不能因为看得明白,便假装自己只是被动承受。恰恰因为我看得明白,我才更该负责。”
妃玖看了我很久。
“你在保护她。”
“我只是不想继续把责任推给别人。”
“有区别吗?”
“对你而言,或许没有。”
妃玖低头喝了口温水。水已经凉了,她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回料理台。
“从一开始,我确实把我们的婚姻当作合作。”我继续说,“你需要有人替长崎家挡住外面的手,我需要资金、身份和能让祥子活下去的地方。利益是感情的基石,至少对我们而言如此。先把账算清,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我停顿片刻。
“可我认真对待过这个家。”
过去一年多的画面并未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只是些琐碎东西。妃玖加班时留在餐桌上的空位,她胃痛时没吃完的半碗粥,夫妻为了空调温度争执,凌晨醒来发现她还在书房核对报表,我骂骂咧咧替她热牛奶。
所谓婚姻,大约就是这些缺少戏剧性的碎片。
“我知道祥子喜欢什么,素世哪天心情不好,也知道你开会前喝咖啡只喝半杯。你产检时,我比看季度财报还紧张。那些不是表演。”
我看着妃玖。
“这次若只按照合作伙伴的标准衡量,失误确实在于伪装不够周全。可站在丈夫的位置,错从我推开睦家房门以后仍然留下便已经成立。”
妃玖的眼眶微微泛红。
“开诚布公是件好事。”她说,“有时候,装糊涂也是维持婚姻的本事。”
“我没资格要求你装。”
“可你仍然想让我接受她。”
我沉默片刻。
“我仍将你视作妻子。至于睦……”
“情人?”
“目前只能用这个难听的词。”
亲口说出“情人”,比承认出轨更加刺耳。仿佛复杂感情被装进文件夹,封面写好类别,往柜子里一放,便算处理完毕。
只要名词排列整齐,每个人就该安分待在自己的格子里。
可人不是公司资产。
若叶睦也不是我可以藏在外面的固定收益产品。
“我不会把睦说成一时冲动,也不会睡过以后再用为了家庭作借口抛开她。”我说,“但我同样不会要求你立刻原谅,更不会让你去联系她、羞辱她,替我承担冲突。”
妃玖侧过脸。
“你倒是安排得很周全。”
“还差最重要的一件。”
“什么?”
“你不是孩子的母亲。”
妃玖的手落在腹部,动作很轻,却像护住了某样可能被夺走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重新掌握了谈话节奏。
很卑鄙。
坦白刚刚开始,我便本能地寻找可以制衡对方的筹码。仿佛只要妃玖也有秘密,我的背叛就能从审判变成谈判。
利益仍然是感情的基石。
倘若眼前的一切真能被称作爱情,那也是从泥里长出来的爱情。根须缠着账本、秘密和彼此的把柄,花开得再漂亮,扒开土仍是一片脏污。
悲哀。
实在悲哀。
可我只能先占据主动。
若任由妃玖把话说完,我很可能会跪下来道歉,答应所有条件。她太熟悉如何利用我的愧疚,而我也太清楚她会怎样保护素世与腹中的孩子。
妃玖摸着已经隆起的小腹,沉默片刻。
“你还查到了多少?”
“比你希望我知道的多,比真相少。”
“具体呢?”
“你的早期治疗记录、境外医疗机构的付款主体,还有胚胎移植前后的用药时间。雨宫医生最初给出的判断没错,你的卵巢储备无法支撑那次方案。后续所谓细胞唤醒,只存在于对我公开的报告里。”
妃玖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查了病历?”
“没有碰患者系统。海铃只查公开股权和付款主体,我也叫她停了。真正露出问题的是公司账目。境外机构收到的钱分成三层,最后来自丰川定治控制的医疗信托。胚胎的冻存编号比你开始治疗的日期更早。”
我深吸口气。
“所以,妃玖,你是怀孕的人,也会成为法律意义上的母亲。但从遗传学上,孩子的母亲不是你。”
她倚住料理台。
(过审删减)我说,“祥子的记录却仍隔着丰川本家的私人信托。初华又收到过丰川定治的匿名邮件。你让我如何不怀疑?”
“你怀疑我还用了祥子的卵子?”
“我怀疑你把她们都放进了计划里。”
妃玖的嘴唇失去少许血色。
“你和丰川定治认识多久了?”我问,“或者换种问法,你们合作了多久?”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回想第一次来到海景壹号做饭的晚上。妃玖坐在餐桌旁,穿着职场套装,审视一个来历不明却知道太多事情的男人。第二天,她便查到了“小川清告”履历中的漏洞。
当时我以为她只靠自己的关系。如今看来,长崎家的调查能力还没强到短时间内摸进丰川本家的旧档案。
“第一次来这里做饭以后,你就联系过他,对吧?”
“不是合作。”
妃玖终于开口。
“我只是查你的身份。”
“通过丰川定治?”
“他先联系我。”
她看着客厅方向,像担心楼上的女孩忽然下来。
“丰川家很早便知道素世救了你。他们一直监视祥子,自然也会留意你去了哪里。丰川定治让人告诉我,你是祥子的父亲,也是个背着巨额债务、刚刚自杀未遂的危险人物。他劝我把你赶出去。”
“你没听。”
“因为他越希望你离开,我越想知道你有什么价值。”
很符合妃玖。
她从来不相信毫无代价的善意。敌人想清除的人,往往正是自己可以利用的筹码。
“最初只是交换消息。”妃玖说道,“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他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给出去的内容很少,也没让他接触素世。海盛国际遭到做空以后,合作才逐渐深入。他手里有传统财团的人脉,我有你带来的新资金和技术。双方各取所需。”
“真正长久的合作,是我们结婚以后。”
妃玖默认了。
“孩子也是他提出的?”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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