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唯一(2/2)
妃玖在挂断前,又叫了他一声。
“如果soyo还是想不明白,你可以把孩子的事情告诉她。”
“啊?”
电话断了。清告把手机拿远一点,确认并非信号出了问题,才慢慢放下手。屏幕重新回到通讯记录,妃玖的名字
孩子的事情。她用的是这样一个轻巧的说法,好像一份忘记拿给素世看的家庭相册,晚些时候补上便好。可他知道素世为了那些记录奔走时的样子,也从爱音那里听说过她确认自己的样本没有被动用之后,才终于肯松下那口气。
后来查到的医疗信托、授权和那些没有说清的安排,依然横在那里。妃玖究竟准备让他讲到哪一步?又凭什么认定,知道更多事情之后,素世就能“想明白”?
他揉着鬓角,脑子里越想越乱。
倘若挑在素世犹豫的时候,告诉她家里还有这么一个秘密,难道就不算逼迫了吗?她得先消化自己被隐瞒的部分,再去考虑母亲、孩子和这个家,最后才轮得到她原先想说的话。
以她的性子,恐怕那句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清告打开与妃玖的对话框,写了几句,又删掉。
手机在掌心里渐渐发热,他按灭屏幕,仰头靠了一会儿。
“先生,前面的预约还来得及。”高松低声提醒。
“好。”清告坐正,把领带往上推了推,“把发言稿给我。”
白天从东京出发,到了美国依旧是白天。这件事在航班页面上看着相当划算,好像过一次日期变更线,就能白捡一整天。真正落到人身上,才发现生物钟根本不认航空公司的算法,困倦照来,头痛照来,新的一天却已经把工作排到了晚饭以后。
车队先在酒店停了一次。行李交给接待人员,素世和爱音暂时留下休息,龟田拿着确认好的入住单去安排房卡。丰川清告连大厅里端来的咖啡都没来得及喝完,便带着法务和小杨重新上车,“劳动最光荣”的杯盖还没扣严,在手背上洒了两滴。
他先随律师去递交听证会的补充材料。书面证词早已按对方要求送达,这次带去的是签字确认的附件,包括北美业务的股权结构、数据存储安排和采购清单。文件袋分好了颜色,哪些可以公开,哪些需要另行处理,都用便签标着。
接待他的蓝党工作人员比想象中年轻,逐份核对编号,遇到一页装反的附件,便拆开重新订好。没有人向他索要什么神秘的投名状,也没有人因为三万亿日元的估值多看他两眼。清告站在桌边等回执,手里的笔快把名片戳出一个洞。
真正需要斟酌的谈话在后面。游说团队约好的一位负责科技与商业议题的议员,腾出了二十分钟见他。办公室里摆着选区工厂的照片,窗边放着一顶印有本州大学标志的橄榄球头盔。议员先问他旅途是否顺利,第二个问题便落到了北美子公司准备雇多少本地员工。
清告把原先准备谈技术优势的那几页暂时压住,展开投资计划。预计租多少机房,设多大的技术支持团队,哪些采购会留在米国,哪些还需要日本那边配合,他都给出了一份可以继续核对的表格。
“我们的选民........客户需要知道,他们的数据最后会在哪里。”议员说。
“这部分可以说明,也可以接受约定范围内的独立审计。”清告停了一下,“但涉及核心模型和其他客户的资料,我们需要先明确范围。我不想今天答应您一句漂亮的话,明天让律师替我解释为什么做不到。”
坐在旁边的法律顾问抬了抬眼,随后在本子上记下一行。议员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伸手把就业计划那页抽出来,问能不能留一份。丰川清告点头,知道对方今天愿意拿走的,暂时就是这张纸。
会面结束时,二十分钟变成了二十七分钟。清告走出门,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高松把下一场的地址给他看,在北弗吉尼亚,隔着一段又开始拥堵的公路。
下午的产业洽谈换到了阿什本附近。
隔着车窗,丰川清告看见一排排少有窗户的建筑,路边没有想象中的科技标语,只有园区入口和停车场。服务器藏在那些平淡的外墙后面,连绵的冷却设备发出低沉的响声。
几家公司的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一家做服务器集成,一家提供网络设备,还有机房运营方。丰川清告原以为主要谈设备单价,坐下不到半小时,桌面上便铺满了交付周期、供电容量和维护服务的条款。
“机柜能交付,卡的到货时间不能按你这张表走。”对面的销售负责人把一处日期圈出来,“而且你需要的数量,不能只用一封采购意向邮件占住。”
小杨把电脑推过来,上面是两种配置的性能比较。小陈在另一边核对备选供应商,算到第三遍时,终于伸手拿了块已经凉掉的三明治。
丰川清告看着那块只剩半片生菜露在外面的面包,才记起自己中午也没正经吃东西。
老师也只能吃外卖吗........嘴唇有点发紫了。
心里吐槽,面上还是把首批订单拆成几批,能先交付的机器用于上线,后面的扩容另列时间。
网络交换设备的替代方案重新做兼容测试,存储和备件采购则交给小陈逐项确认。机房方说起电力和冷却,他便把刚刚谈好的机柜数量又划掉一行。
米国的电力基建真差啊.........
到最后,大家争执的焦点只剩某一批货晚到之后,谁来承担空置和延误。丰川清告对着投影上的数字看了太久,眼睛有些发酸。他前世也开过这种会,那时最大的心愿是赶在食堂关门前结束,如今只是桌上的数字多了几个零,愿望居然一点没变。
中间休息时,他去走廊给东京回消息。小莫已经换下演出服,助理陪着吃了点东西;初华说祥子把送去的饭收进了房间,依旧不肯说话。
丰川清告分别回了两句,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等了一会儿。
晚上还有一场工作餐。薇欧拉按下午收到的安排过来,负责一段产品展示,讲到虚拟形象在直播里的应用时,她的语速和表情都十分妥帖。丰川清告坐在长桌另一端听着,偶尔点头,更多时候在低头划去备忘录上的项目。
有人谈起明天还可以再见哪位合作方,他应下时间,喝完杯里的水,却把同一句英文听了两遍才听明白。龟田终于凑过来提醒,后续邮件可以由他处理。丰川清告望了眼窗外,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酒店,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他歪了一点的领带。丰川清告盯着它看了几秒,懒得去扶。总统套房的门打开时,爱音正盘腿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拆了一半的旅行转换插头,素世坐在旁边,手边放着尚未合上的笔记本。
“你总算——”
爱音的话只说到一半。清告点了下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声说了一句明早再谈,便往里间走。他原本还打算洗把脸,路过床沿时坐了一下,随后向后躺倒,手臂压着额头,很快便没了动静。
爱音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才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素世。她伸出两根手指,指指里面,又指指自己,像是在确认某个荒唐的入住规则。
“不是……不给我们安排别的房间吗?这教师败类连交代一句住哪儿的力气都省了?”
她压低的声音仍然带着气。明明薇欧拉在电梯口就拿了自己的房卡,转个弯便进了旁边的客房,她们却在这里等了大半天。爱音今天研究了咖啡机,研究了电视,甚至研究了茶几上那本看不懂定价的酒店菜单,唯独没研究明白自己晚上归谁安置。
“龟田先生说,这边还有一间双床卧室。”素世指了指起居室另一侧,“钥匙在玄关的信封里。”
“那就应该带我们去看一下啊。我又不是来参加密室逃脱的。”
爱音转身看见那个信封,想起下午确实有人用英语给自己介绍过房间。那时她正在回立希的消息,满脑子都是ujica乐队解散的事,便一连说了好几个“Yes”。她把最后半句抱怨咽下去,决定这笔账还是记在社长头上比较方便。
再回头时,素世已经走到床边。
她先把压在清告肩膀。清告睡得很沉,挪动手臂时只含混地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素世便停了一会儿,等他重新安稳下来,才继续把被子往上拉。
爱音在门口揉了揉额头,还是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从两侧抻开被角,床单被压得皱起来,素世用手掌慢慢抚平,动作熟悉得让爱音那句已经准备好的挖苦忽然卡在了嘴边。
“把我们带过来,多两个女仆是吗?”她最后只嘀咕出这么一句,“薇欧拉倒是知道回旁边房间休息。这人真行,出个差也能把身边安排得这么复杂,我们不在,估计........哼。”
素世没有接话。她把床头过亮的灯关掉,留了一盏低一些的,随后将清告的手机接上电源,放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屏幕亮起来,跳出几条工作邮件。她看清充电标志,便把手机翻了过去。
起居室的电视还在放着当地新闻,隔着一道门,主持人的声音模糊得只剩起伏。爱音把自己的头发从肩后拨出来,打算回去找那封装着钥匙的信,素世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anon酱。”
爱音转过头。素世还坐在床沿,手指搭着被角,像是有一处皱褶没有整理好。她望向爱音,问得很认真,语气却近乎随口。
“你说,老师身边,还缺什么女人?”
“还缺什么女人?”爱音愣了愣,先看了一眼睡着的丰川清告,又忍不住嘴里跑火车:“你这是要我给他的组织架构查漏补缺吗?”
素世没有被这句话带开,只是等着。爱音原本还想再损清告两句,被她这样望着,便渐渐收了声音。她靠在床尾的矮柜旁,垂眼想了一会儿。
“妻子有长崎阿姨,家里的事、公司的事,她都能跟他商量。女儿有祥子酱。情人有小睦,已经闹成现在这样了。要说帮忙工作的,有秘书,有那么多下属;要找能陪他参加宴会、让场面好看一点的人,薇欧拉也做得挺熟练。”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觉得不舒服。把活生生的人这样排成一行,像在酒店菜单上挑选服务,连那些痛苦和争吵都能被归进一个合适的栏目。可她一时也想不出,素世希望听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那么有钱,真缺人做什么,总能找到。”爱音把声音放得更轻,“soyor,你问这个干什么?”
“果然。”
素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角已经平整了,她却迟迟没有松开。爱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点布料又被捏出了一条新的折痕。
“我还是想成为……某些方面的唯一。”
她停了停,似乎也嫌这个要求说出口太难看,便把被角放下,慢慢收回手。爱音等着她补一句玩笑,或者像平时那样用一句温和的话把刚才的问题掩过去,素世却没有。
“有的时候,他叫我帮忙,我就会觉得,至少这件事是需要我的。”素世说,“可是再想一想,换个人也能做。甚至会做得更好。”
爱音张了张嘴。她原本想说你当初救过他,那件事别人替代不了;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清告每一次道歉、每一次请求里,都不缺这样的提醒。这些,女友早就和她说过了。
素世显然已经听过太多遍,再重复一次,并不能替她找回什么。
说到底,我为什么这些啊!!!
爱音看着她,忽然连生清告气的力气都少了,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她从矮柜边走过来,在素世身旁坐下,没有去碰那床被子。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清告还睡着,眉心轻轻拧着,像连睡梦里都有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爱音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千早圣子谈到那件事时,反复叮嘱不能把听来的只言片语当成已经查明的事实。她当时答应得很快,甚至觉得这件事最好永远不由自己开口。
可现在素世就坐在旁边。她不知道告诉素世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在帮忙,还是又把一件属于成年人的麻烦推到她手里。爱音低头搓了搓手指,把过于肯定的开场白换掉。
“soyor,我跟你说一件事。”
素世抬起头。爱音把声音压低,先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再回过脸,认真确认素世正在听。
“当然,我也不是很确定,是我哦嘎桑跟我说过的。我觉得……你要是实在割舍不下这家伙,提前告诉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