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重量(1/2)
“义父,义.......”
丰川清告幽幽转醒。
房里漆黑,空调还在送风。他辨认了片刻天花板的轮廓,刚觉得自己醒了,意识又往下沉。白天听过的英文挤在脑子里,机柜、电费、提前终止条款,轮流找他要个答复。有人把文件推到眼前,他想伸手,胳膊却压在被子
再睁眼时,太阳穴仍在疼。
我TM……在哪儿?
他朝枕边摸去,碰到了陌生的床头。木板边缘圆滑,手指往前探,始终摸不到月岛卧室里常放着的纸巾盒。
哦,米国。
杜勒斯机场,福冈的告别录像,还有吃得发凉的三明治。记忆慢慢接上了。最后记得爱音坐在沙发上,似乎想跟他说话。他想着稍微躺会儿,醒来再谈,连闹钟都省了。
丰川清告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白天咖啡喝得太多,正经的饭却没吃几口,胃里空落落的,衬衫还黏在后背。他试着松开领口,才发现纽扣已经解开,领带也被取走了。
很久以前,他也常在半夜醒来。
还叫张清告的时候,出租屋窗帘遮不严,楼下药店的招牌亮通宵。加完班,随便吃点东西,刷手机刷到眼睛疼,关屏撸一发,再睁眼已经凌晨三四点。
工作群安静,朋友各有各的日子,翻完通讯录,也想不出该跟谁讲一句睡不着。总之没有单独发给自己的消息。
当时最容易觉得孤独的,偏偏是事情都做完的时候。论文交了,程序跑着,明天要穿的衣服晾在阳台,连外卖盒都已经扔下楼。他把能安排的全安排好了,剩下几个小时,只能自己过。
但他其实还是很喜欢那个时光,至少是属于自己的,忍受孤独比忍受傻福好太多了。
穿越后来住进长崎家,夜里醒来,总能听见些动静。妃玖翻身,素世去厨房倒水,祥子的房门开了又关。偶尔早晨见面,谁会抱怨他打呼噜。他嘴上不认,心里却觉得睡觉有人嫌吵,也是好事。
如今床铺宽得伸直手臂都碰不到另一边,反而让他记起租来的窄床。
手机呢?
他撑着床垫侧过身,顺着充电线去摸,指尖先碰到了温热的手背。
丰川清告停住了。
床边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随后台灯亮了。光被调得很低,照着杯子和半张靠椅。长崎素世坐在那里,膝上搭着开衫,手还停在床头柜边,像是正准备把水递过来。
“soyo?”
他坐起得太急,头疼跟着跳了两下,只好用手撑住额角。素世把杯子交给他,看着他喝完,才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先别急。你刚才找手机,差点把水碰倒。”
丰川清告看了眼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已经换过衣服,头发拢在肩后,耳边夹着白天没见过的发卡。脚上是酒店拖鞋,右脚露着半截,显然在椅子里坐得久了。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跟老师说点事情。”
他下意识望向门口。通往起居室的门虚掩着,电视已经关了,门外留着灯。爱音应该在另一间卧室。他本想问素世等了多久,又担心问出口会变成让她解释为什么坐在这里,便把杯子放稳,腾出床沿。
已经有点怕自己忍不住了。
“坐这边吧,椅子凉。”
素世摇摇头,仍然坐在原处。
她曾经想过很多种开场。问清告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问母亲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或者先说爱音今天讲了什么。等男人真醒过来,看见他睡皱的衬衫与发红的眼睛,她准备好的句子却都用不上了。
爱音陪她对着手机核过几个日期,反复提醒,千早圣子说的未必完整,还是得当面问。她听进去了,也记住了,可心里总有个声音说,原来如此。
想留在他身边,怕失去母亲,盼着自己能够特别一些。兜兜转转,答案竟然落在自己一直不愿再碰的那些记录上。
倘若早点开口呢?在丰川清告还会为房租发愁的时候,在他进门仍然先看自己脸色的时候,把想说的话讲出来,会不会好些?
她望着男人放在被子上的手。
恐怕也不行。她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句喜欢。早些得到,又会担心他什么时候收回去。
“老师,一枚卵子,大概多重?”
清告端起杯子的动作停在半途。
“三点五微克。”
数字先于思考出了口。他在翻资料的时候见过,记得很牢,说完才觉得回答得过快,又补了句。
“粗估的数字,具体还得看怎么算,不能当成固定重量。”
素世点点头。她对估算方式并不在意。她只是需要个自己能够复述的数,否则那些样本编号、授权书和签名,始终像别人家的事情。
“当初借汉东商会的钱买下海盛,改成孙小川会社,花了五千万美元,对吧?”
“嗯。”
“五千万美元多重?”
清告抬眼看她。
“如果全换成二十美元的纸币,差不多两点五吨。百元钞会轻些,约半吨。”
“两点五吨。”
素世低声重复。月之森教室里靠窗的钢琴很重,有次搬动,需要几个人扶着,还要给地板垫东西。两点五吨又得怎样搬?她想不清楚,只觉得人站在旁边,恐怕会显得很小。
而另一个数字,连拿在手里都察觉不到。
丰川清告等着她继续。
今晚素世问得清楚,他也答得清楚,气氛却越来越难熬。
“薇欧拉酱,是老师故意叫来的吧?”
话题转得很轻,清告却把杯子放下了。
“为什么这么问?”
“她知道我跟anon酱在交往,还可以说是听我们自己讲的。”素世把开衫叠了叠,“可她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对着我说什么最有用。”
机舱里,薇欧拉说起女伴的安排,目光落向素世;提到社长照顾下属,又留意爱音。别人说半句,她便能补上后半句,过于熟练。
“她特地等anon酱走开,才提醒我防着闺蜜。普通同事听见我们交往,不会马上想到还该防着谁。”
清告抿住嘴唇,暂时找不出话。
“还有晚上的工作餐。她有自己的行程、自己的房间,工作安排得很清楚。可是白天偏偏要来告诉我,她是陪你出席宴会的女伴。”
素世终于抬起头。
“老师想让我着急,对不对?让我觉得再不答应你,身边还会多出别人。”
清告苦笑了下,很快便收住。
“被你看出来了。”
承认比解释省事,可承认之后,后面还有许多话要讲。他揉了揉拇指关节,把原本打算归给薇欧拉的几分责任留下了。
“我让人跟她提过,你最近不愿跟我说话。挑她随行的时候,也确实有过这种心思。至于她单独跟你说了什么,我刚才才知道。”
素世低下头,像在核对终于到手的答案。
清告想说自己并未把每句话都编好,话到嘴边又停了。他既然看中了薇欧拉的聪明,便不能等她真的领会了意思,再拿执行得过头替自己开脱。
飞机上几个女孩互相试探的时候,他还以为终于有了能够说话的机会。现在回想,素世从头到尾不过是更安静了些。
“我明天把随行安排调整一下。”
“她的工作照常就好。”
素世答得很快,指尖却紧紧按着开衫的折边。
清告看得出来,她并非真有多大方,只是还要替别人把体面留住。
“孩子的事情,是爱音告诉你的?”
素世抬起眼。
“嗯……她果然知道。”
他想起妃玖挂电话前的嘱咐。消息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到了素世手里。自己拿着能够说明情况的资料,却排在所有人后面。
“她说,圣子阿姨后来又听到过些事情。她也不敢确定,让我来问你。”
“有些后补的记录,我看过了。”
“我上次查的时候,明明说样本还在。”
清告把背后的枕头扶正,坐稳。话说到此处,再含混下去便全是自己的问题。
“你核对的是当时库里的保管记录。那部分确实还在。后来补到我这里的早期交接记录,涉及此前转入医疗信托的另一份。”
素世很久才问出下一句。
“所以,他们回答我的话,只说了半截?”
“对。你拿到的说明,证明不了此前所有的去向。”
他看着素世渐渐收紧的手,想起自己发现记录时怎样发火,怎样打电话要求把资料补齐。轮到向她开口,却总能找到推迟的理由。学校还在上课,家里刚起争执,妃玖又需要静养,仿佛再等几天,事实就会变得容易接受。
“母亲怀着的孩子,跟我有关系。”
清告垂下眼。
“是。相关记录对得上。”
素世张了张嘴,又慢慢合上。半夜听来的话终于有了回应,她却并未感到轻松。她望着床尾,伸脚把拖鞋穿好,仿佛至少该把自己坐得端正些。
“所以,是我们的孩子。”
清告点头,随即说了声抱歉。
他几乎本能地想把后续全安排妥当。资料如何保存,对外怎样解释,孩子出生之后放在哪里照顾。方案在脑子里过到一半,素世忽然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清告报出日期。
她在心里算了算。
“难怪。”
声音低得让他差点没听见。
“你不用有什么负担。”丰川清告急着接话,“这件事不会随便传出去,也不会有人拿它要求你做什么。”
素世望着他,等他自己听完。
清告用掌心压了压膝盖。
又来了。出问题以后,先保证消息传不出去。他处理公司的麻烦习惯如此,回到家里,也总想先把别人看见的部分收拾好。
“我是说……”他停了停,“你可以怪我。材料什么时候给你看,也该由你决定。”
“老师,你别急着把我的反应都安排好。”
清告闭上嘴。
素世将开衫放到椅背。她的手空下来,却仍然保持着刚才捏着衣角的姿势,过了会儿才放松。
“妈妈确实很想再有个孩子。她挑过婴儿床,也问过我家里该留哪间房。我当时还陪着看了很久。”
她说到这里,鼻音重了些。
“我不想让她现在受刺激。”素世说,“可是老师,我也不能听完就当自己已经明白了。”
“嗯。”
“我想看看记录。等回东京,再听妈妈亲口跟我说。”
“好。”
清告忍不住补了句。
“你会是个好妈妈。”
长崎素世愣住,眼眶慢慢红了。清告原想说句安慰的话,见她如此,又后悔自己开口太快。她低头把手指伸直,像要检查自己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我连抱小孩子都不会。”
清告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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