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重量(2/2)
“可以慢慢学。”
“老师总觉得我会照顾人。”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素世替他放过水,找过衣服,连刚才喝完的杯子都顺手接了过去。他接受得自然,早已把诸多照料当成了她性格里的本分。
可她也刚刚成年。被人叫作长崎小姐的时候会坐得更直,买到不合适的衣服也要犹豫很久才肯退。照顾起别人来像是什么都懂,轮到自己,常常连句不喜欢都要想好才说。
清告把杯子拿回来,搁到自己这一侧。
素世看见了,眼睫动了动。
“老师,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原本准备解释孩子和感情应当分开,听清她的问题,才发现她已经问到最早的地方去了。
“刚开始,因为你救了我。”
素世等着。
“我知道你给过我钱,也知道自己受了你不少照顾。可后来你找我,有时候并不需要我解决什么。问我吃饭了没有,说学校发生了什么,抱怨买的面包不好吃。”
清告把背往前挪了点,衬衫皱着硌在腰后,他却顾不上拉平。
“当时穷得很,收你消息还会先想,是不是催我还钱。点进去,看见你问周末几点过来,才知道今天有人想起我。”
他停下来,望了眼床头的手机。
如今每天找他的人多得回不过来。秘书可以筛掉大半,剩下的全跟工作和利益有关。素世发来的内容越来越客气,称呼越来越周全,读完之后,他却总要再往上翻几页。
“后来习惯你在家。下班以前会想,今天买的东西你吃不吃。路过卖贝斯的店,想拍下来发给你,又怕买错了被你嫌弃。”
“有多喜欢?”
清告沉默片刻。
“回到谁身边,还是会想起你。”
素世的脸色并未因此好看些。他也听出了答得多难堪。此刻坐在床边说得认真,回头想想,最先该听见的恐怕是妃玖。
“这句话很差劲。”他低声说。
“我知道。”
素世顿了顿。
“可我听见,还是会高兴。”
“除了想让我陪着你呢?”她问,“有用的时候想起我,难过的时候也想起我。可我要是既帮不上忙,又不肯顺着你,还会喜欢吗?”
他很快想答会,话到了嘴边却缓了缓。
白天关于薇欧拉的安排,还摆在两人之间。素世刚刚不肯顺着自己,他便想了个办法催她回来。再说得斩钉截铁,连他自己听着都虚。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清告说,“我也说不全为什么喜欢。你生气,躲着我,说话故意客气,我还是想见你。”
素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坐到了床沿。
距离近了些,清告反而不敢继续说。她垂着眼,手搭在被子上。他忍了片刻,终究伸手去握,拇指碰过她的手背,她忽然轻轻“啊”了声,把手抽回去。
“抱歉。”
他缩回手,掌心空着,竟然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狼狈。
“老师,该说抱歉的是我。”
素世看了看他的手,先把想说的话讲完。
“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都不难过。可我也不想为了自己,真的去把谁赶走。妈妈、小祥,还有anon酱……我总会想起她们。”
清告低着头,听见她吸了口气。
“所以,原谅我只能选择这个身份。”
他还想问,她却先按住他的食指,翻过来看了看。
“刚才是指甲。侧面挂到我了。”
清告顺着她的目光,发现食指边缘翘着小小的尖角。出发前拆快递,指甲劈了些,他拿剪刀顺手处理过,只顾着剪短,边缘还毛着。
素世回椅子旁拿来随身包,拉开夹层,翻出了磨甲条和指甲剪。工具收在窄窄的布套里,其中几件已经磨旧。她弹贝斯,怕指甲边缘挂弦,出门常带着,平时偶尔也替爱音补救剪坏的指甲。
她把床头灯拨亮些,抽出纸巾垫在膝上,让清告伸手。
“我自己来吧。”
“你看不清侧面。”
清告便把手交给她。素世捏着他的指尖,先处理翘起来的地方,再换到细些的磨面。清告本以为两下就好,见她磨了又停,举到灯下看看,只能老实坐着。
纸巾上落了些细白的粉末。她把食指边缘转向灯,避开已经剪得太短的位置,最后用指腹试着碰了碰,才换下个手指。
清告想起晚上应酬,合作方与他握手,谁都握得结实,笑着说期待合作。来回握过几轮,手上的小毛病仍然留着。素世却先被划疼,随后找来东西,替他处理。
他过去总以为这种相处很妥帖。自己忙外面的事,她负责让回家的日子好过些,听着各有分工。可她今天带着许多问题等到半夜,讲到后来,仍然是低头替他磨指甲。
“怎么了?”
素世发现他的手在往回收。
“会不会耽误你睡觉?”
“已经耽误了。手别动。”
清告只好坐好。素世并不催他讲话,他便看着她的动作,等磨面刮过指甲的细响。偶尔她停下来喝水,或者重新拢拢头发,房间里便只剩空调的声音。
“这个得磨多久?”
“边缘顺了就行。你总用手撕,旁边容易留尖角。”
她指给他看,讲清哪面用于修整,哪面更细,最后怎么检查会不会挂住布料。清告听着,点了好几次头。素世见他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脸上,便将工具递给他。
“老师试试。”
清告接过来,在左手拇指上磨了两下,角度偏得厉害。素世抬手扶正,等他重新做。他学会了处理边缘,做得慢,却终于能够接着磨下去。
“也没多难。”
“当然不难。”
素世应完,继续替他检查另一只手。
清告垂头看着自己的拇指,忽然觉得刚才几个字说得轻巧。他往往知道事情不难,也知道交给谁能做得更好,于是总往后放,等着别人顺手替他完成。
房卡、衣服、饭菜,还有今天谁心情不好,需要说些什么。日子越过越方便,轮到素世问他究竟喜欢什么,他却得从那些被照顾的细节里,费力寻找别的答案。
十个手指处理完,时间过去了近一个小时。真正磨指甲用不了那么久,中间两人各自想事,素世停了几回,清告也对着暗灯慢慢学。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指腹逐个检查,最后拿纸巾擦净,合起工具。
“好了。”
“谢了,soyo。”
素世将布套放回包里,拉链拉到末端,手指还按在拉头上。
“以后私下别叫我soyo,叫我妈妈。”
丰川清告看向她,过了片刻才明白,她仍然在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讲。
素世抿着嘴唇,显然也知道听着奇怪,却坚持把话说完。
“在外面,在家里,我还是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可只有我们知道的时候,你能不能记得,我也会是孩子的妈妈。”
她望着床头柜上的空杯子。
“刚才说怕我有负担,说不会传出去。我明白老师的意思。可要是所有人都当我不知道,往后什么事都替我决定,我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问问孩子今天好不好?”
丰川清告把被子往旁边推开,坐得端正了些。
他很想说,称呼未必需要如此。真的出口,却又像是替自己嫌麻烦。一个熟悉的名字能让他们把许多事情搁在原处,仿佛素世仍旧只是等他下班的女孩子。
她在要求他记住发生过什么,这个称呼却是只属于她。
“好的,妈妈。”
声音放得很轻,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丰川清告觉得拗口,素世也把脸转开了些。称呼落在房间里,跟刚收起的磨甲工具放在一起,既生疏,又让人无法装作听不见。
“以后关于孩子的消息........”他说,“你想知道的,就告诉你。”
素世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于是素世用手帮助丰川清告一次。
完事,她轻轻靠了会儿。清告想起许多可以说的话,末了只把水添上。等素世重新坐直,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手指却仍捏着杯子,迟迟不肯松。
门外传来拖鞋蹭过地毯的轻响。
丰川清告抬头,看见门下的影子动了动。刚才便听见过两回,他以为是套房外的走廊,现在才发现,有人一直站在起居室里。
得,无能的女友.......
“进来吧。”他抽了抽嘴角,说道,“别在门口站着了。”
爱音过了几秒才推门,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
“额........我来喝水。”
清告看了眼她手里的瓶子。
爱音也低头看见了,拧开喝了口,把用途坐实。她睡衣外披着开衫,头发压歪了,脚上套着酒店的白拖鞋,显然原本已经上过床。
素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她身边。
爱音以为自己准备了很多话。提醒丰川清告别拿秘密逼人,问素世需不需要帮忙,最好再骂上几句。可她是在等素世回房时听见两人仍在说话,越听越不敢走,到了门里,预备的气势早耗完了。
女友在半夜陪着另一个人,按理说应该很生气。
她也确实有点生气。可秘密是自己讲的,来当面问清楚也是自己建议的。素世转身之前还问过她会不会介意,她当时说,去吧,我又不是会锁门的恶婆婆。
现在总不能把门从外面锁上。
爱音揉了揉额头,望着两人,实在想不清自己站中间该先串哪边。
“你听见多少?”清告问。
“啧,够我今晚睡不着的部分。”
素世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爱音先让她把手握住,随后才发觉指尖凉,便换了个姿势包在掌心里。她想说回去再谈,抬眼却见清告已经下床。
男人穿好拖鞋,将睡乱的衬衫拉平,朝她们走过来。
爱音本能地挺了挺背。
等等等.......桥豆麻袋。
谈完一个还要连着谈另一个?自己陪来米国,也不等于什么家庭会议都必须到场吧。尤其眼下几个人的关系,光靠房型升级可解释不清,真要3P啊,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啊。
清告在离她们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先看素世,再看爱音,伸手轻轻抱了抱两人的肩膀。
“今晚辛苦你了,爱音。”
爱音原本准备好的话被挤在喉咙口。丰川清告很快松了手,往外让开,将她们送回起居室。
双床卧室就在另一侧。素世拿着小包走在前面,爱音跟了几步,发现丰川清告当真只打算送到门口,才将绷着的肩膀放下。
她回头指了指墙上的时间。
“明早别来敲门。让龟田先生把行程发我。”
“好。”
素世推开卧室门,爱音侧身进去,伸手去接她拎着的小指甲包。清告替她们带上门,最后一点门缝合拢前,听见爱音压低声音说:“靠窗的床是我的,我已经睡过了。”
“知道了。”丰川清告不明所以,还是点头。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