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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位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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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觉得,自己在米国的日子很魔幻。

夜谈过去两天,她终于能在当地的早晨醒来,睁眼先找手机,再伸手摸床头的无度数眼镜。另一张床上的素世往往已经起来了,洗漱台旁留着她能用的发圈,咖啡机也研究明白了。乍看之下,很像交往中的女孩子趁着假期出来旅行。

问题出在丰川清告身上。男人会从套房另一头走出来,顶着睡乱的头发问有没有热水。素世叫他先去刷牙,他就真去刷牙。等到龟田送来文件,又能在几分钟内换好西装,站在窗边跟外国人谈几百万美元的订单。爱音夹在中间,既能听到报价,也能看见他衬衫下摆塞歪了。

钱,还是很多。

人,还是很烦。

除此之外,千早爱音想不出更贴切的评价。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保护女友的,保护着保护着,女友开始提醒被保护对象的天敌按时吃饭,天敌还老老实实把吃过的东西报上来。

自己成了什么奇怪py中的一环吗?

倒也不全是吃醋。素世依旧跟她睡双床房,出门会问她想去哪儿,买东西时也先比着她的衣服看颜色。只是偶尔,丰川清告低头向素世说了句什么,素世便会换种语气回答。

音量很轻,内容也普通,爱音听得见,却插不进去。

她像个替朋友送信的人。信送到,双方把话说开,接着讨论往后如何相处,送信的人还坐在客厅。水喝了三杯,饼干吃掉半盒,始终等不到谁告诉她,接下来该坐近些,还是把门带上。

可真要坐进去,好像又不太对。丰川清告再张开胳膊,说什么辛苦你了,她恐怕得先检查附近有没有摄像头。千早爱音陪朋友出国,应该还没陪到需要认真研究家庭伦理的程度吧。

“怎么了,anon?”

素世把纸杯从嘴边移开,转头看她。她们坐在乔治城街边的咖啡店外,遮阳棚挡住了半面阳光。爱音偷看过好几回,原以为自己藏得不错,现在才发现,素世连她手里已经捏扁的纸袋都注意到了。

“没。就是……”爱音用拇指把纸袋撑开,想找个自然点的姿势,“你最近说话太温柔了,我有点不适应。”

“我以前说话很凶吗?”

素世问得认真,还把装着司康的盘子往她面前推。

爱音赶紧摇头。以前当然也夹温柔,不过以前的温柔听着像在提醒她别吵,现在却肯停下来等她开口。区别说不清楚,反正对着这样的soyor,连试探都让人有负罪感。

“所以,你跟……老师,到底算什么情况?”

话问出口,爱音先瞥向玻璃门。陪同的女助理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正在替同事改下午的车辆安排。北美办公室的女员工艾米则排在柜台前,等她自己的咖啡。

两个人都隔着段距离,能看见她们,也听不清日语。

丰川清告今天照例不在。

早晨的日程表发到了爱音手机上,从工作早餐排到晚饭。上午见的是北美合作企业的创办人和首席执行官,下午有游说团队安排的商界圆桌,会有议员办公室的人参加,晚上还要跟产业园的投资方吃饭。

爱音在电梯里见过龟田替他核对姓名。有人经营服务器租赁,有人手里握着厂房和机房,还有位先生做政府部门的软件维护,听说平时想约吃午饭,得提前很久找秘书排期。如今他们都愿意坐下来,听听远东的科技公司打算在美国花多少钱。

听起来挺威风。落到爱音耳朵里,谈的却净是些朴实问题。招多少本地员工,办公室租几年,出了故障能不能在天亮前派人过来。有人还追着问,新公司会不会在隔壁州落地,言下之意,工位和税收总得留在自己能交代的地方。

丰川清告早晨端着咖啡,听龟田说对方临时加了位退休议员做顾问,半天只憋出句中文。

“饭还没吃,先添张嘴。”

爱音听懂了,本想损他两句,转念又怕被抓去当随行伴舞小姐,便把脸埋进了早餐盘。资本家的交际有法务陪着,她的英语今天只想负责买衣服和问洗手间。

女孩子的日程就轻松多了。丰川清告让北美办公室安排熟悉华盛顿的女员工陪同,助理帮着接送,去哪里由她们自己决定。昨天睡到近午才出门,今天艾米推荐乔治城,她们便沿着M街逛了几家店,又从运河边绕过来买咖啡。

街两旁的楼房不高,橱窗挨得近。有人牵着狗停在路边说话,门口摆着打折衣架的店铺隔几步就有。爱音试过件外套,吊牌上的数字看着还行,结账时添上税,才又默默算起日元。

花谁的钱,以后会不会跟着成为阔太太是另一回事,贵不贵,她还是分得清。

不上学当然爽,代价是立希每天都在群里发羽丘作业照片。照片里还夹着灯整理的排练笔记。爱音早上回了个收到,准备晚上再看,到了晚上又发现美国的电视节目确实很能浪费时间。

可再怎么会拖延,总有些问题拖不过去。她已经陪素世坐完飞机,陪着听了秘密,又在卧室门口进退两难地熬了半宿。连当事人究竟谈成什么,都得趁出来喝咖啡才敢问。

素世把纸杯放在桌上,杯底对准原先留下的水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习惯用的称呼全都不合适,说父亲儿子太假,说恋人又会先对不起坐在对面的爱音。说孩子的父亲倒没错,可只讲这个,许多更早的心思又被轻轻盖住了。

她曾盼着清告把话说明白,以为有了清楚的回答,往后的相处就容易些。真轮到自己解释,才发觉嘴里能说出的关系,跟两个人私下过的日子,总隔着些距离。

那声“妈妈”也还在。

第一次叫出口,两人都很局促。到了第二天,清告遇上只有他们在场的时候,竟然真肯这样叫她。喊完又看她的反应,像学生交了份不太有把握的作业,等着老师决定要不要退回来。

素世难免觉得怪。过去在学校,她听他讲题,被他看穿心事,还得装作只是顺便来问;后来进公司,整理好了文件,仍要等他忙完才谈私事。如今清告低头叫她,连桌边的椅子都会主动让出来,问她想先说什么。

简直当上瓦学弟了。

她受爱音影响,连脑子里都开始乱用梗。可男人被她叫住后收好手机,耐心等她挑完话题的样子,确实让她感到些从前少有的安心。

昨晚清告本想再添咖啡,她指了指钟,叫他换热水。男人顺口应了声“好的,妈妈”,看见她耳朵发红,才知道这个称呼还不能用得过分熟练。

素世把杯子交给他,强调在别人面前不许乱喊,清告答应得很快。

说完正经事,谁也没急着离开餐桌。清告问明天想去哪儿,她翻着艾米发来的照片,挑了乔治城。男人凑近看了会儿,提醒河边可能风大。临睡前他送她到双床房门口,素世握住门把,回头发现他还站着。

论起彼此的心意,早已不必再猜。

连最难启齿的秘密都摊开了,再靠近些似乎顺理成章。偏偏最后仍是素世进门,清告回到另一边,过了几分钟,才发来句早点休息。

素世也会看着那条消息迟迟不放手机。她想过回到起居室,想过敲开他的门。穿上拖鞋以后,抬眼看见对面床上的爱音正在研究闹钟,母亲发来的问候也亮在屏幕上,脚便又收了回来。

她跟清告大概很难再分开了。

承认喜欢,承认孩子,承认过去如何依赖对方,都已经发生。可母亲还在东京养胎,小祥至今不肯回家。

关系越往前走,越得面对她们,不能只在异国的酒店里过几天好日子,便假装以后也能照旧。

她还要回去看记录,听母亲亲口说。

更难的是祥子。前些天,她好不容易给祥子发了问候,打完以后又删掉所有劝慰,只留下回东京后想见面的请求。消息始终挂在那里,素世每天都会看几回,却不敢催。

至于爱音,更不能因为清告肯说真话了,就把她送回原来的位置。素世记得自己在千早家住过的夜晚。洗完头坐着发呆,爱音会把吹风机接过去,边吹边抱怨栗色长发太费电。

当时的拥抱,她是真的需要。

听见爱音说喜欢,她也真的动过心。起初还可以归因于脆弱,后来坐飞机、分零食、抢着关闹钟,想起这些日常,她仍愿意把爱音留在身边。

只是喜欢的对象未免有点相像。

都爱吹牛,碰上需要帮忙的人又舍不得走。遇到难堪的事情,先拿笑话顶过去,实在顶不过去了,才笨拙地问一句,要不要陪着。无非男版女版。

照此说来,自己的喜好倒很专一,就喜欢这一类型.......

我果然是个麻烦的女孩儿。

素世对这个替自己开脱的念头有些羞愧,抬头又看见爱音在等。对方把司康掰开,果酱涂到半途便停了,想必已经怀疑自己问得太过分。素世只好先给出能说清楚的部分。

“把话说开了。”

“嗯。”爱音等了等,确认暂时只有这么多,“所以,你真要无痛当妈了?不对,我不是说很轻松,我的意思是……孩子以后叫我什么?”

“爱音姐姐。”

“对哦,叫你也是姐姐。”

爱音说完,涂果酱的塑料刀停在空中。

她原本只想找个方便接下去的话题,绕了半天,还是绕回谁都难受的地方。纸盘边缘被刀尖戳出凹痕,素世低下头,拿餐巾纸压住差点滚下桌的司康碎屑。

“家里怎么称呼,还得谈。”素世说,“我现在只能先知道孩子的消息。别的事情,回去再说。”

爱音将塑料刀放平。她听过长崎阿姨在电话里问素世,华盛顿冷不冷,睡眠有没有好些。素世每次都回答得周到,挂掉以后,却往往要坐上很久。

爱音很想骂人。

“还有小睦呢?”她终究问了出来,“还有什么劳什子薇欧拉。你不介意他身边以后总有人来来去去?今天去谈生意,明天带新人,后天又是谁需要照顾。soyor,你总不能每回都先替别人想好了,再决定自己能生多少气。”

“怎么可能不介意。”

素世答得比刚才快。隔着玻璃,她能看见艾米已经拿到咖啡,正向女助理指着地图讨论路线。外头的话,店里听不见,她还是把音量放低了些。

“薇欧拉坐在对面的时候,我连她拿杯子的动作都看得很清楚。知道自己在跟她比较,又觉得很讨厌。”

爱音没插话。素世用指甲轻轻拨着纸杯的接缝,拇指压住凸起来的边沿,过了会儿才接着说。

“小睦的事,我也还生气。可让我去叫她走,我又说不出口。我知道被留下、被原谅,对她意味着什么。想到妈妈,想到小祥,我就更不敢随便作决定。”

“所以谁都先顾着,最后轮到你自己就算了?”

“也不想算了。”素世抬起眼,“只是想再等些时间。我还想……得到小祥的理解。”

爱音低头看着已经涂好的司康。黄油在阳光下软下来,边缘开始往纸盘上沾。她知道素世肯讲这些已经很难,也知道自己再追问,听到的多半还是母亲、祥子、睦,以及清告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把司康推给素世,语气又变回惯常的轻快。

“soyor,你好亚萨西。”

素世伸出去的手停了停。

她想起从夜谈到现在,爱音很少再提“女友”。以前清告靠近,爱音会理直气壮地挡过来,如今往往只是看着。称呼还在,很多原先可以随口讨要的东西,却渐渐变成了不好意思开口的请求。

“anon酱。”

素世叫她,爱音正忙着收纸盘,便含糊地应了声。素世站起来,绕过小圆桌,把她手里已经折好的纸袋接下,放回桌面。爱音只好抬头,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准备把话题糊弄过去的神情。

“我还没说完。”

“你说,我听着。”

素世看了她片刻,俯下身,轻轻吻了她。

碰触短得爱音来不及反应。手还保持着递纸袋的姿势,素世已经退开些,站在她面前,脸颊染了红。玻璃门被推开,店里的音乐顺着门缝漏出来,爱音却只顾盯着素世,连自己原本想站起来都忘了。

“迟来的生日礼物。”

素世说完,脸上更热了。爱音生日过去许久,她始终想着该好好补上,后来忙着顾自己的心事,日子便往后拖。今天坐下来,才发现还让爱音陪着听了半天别人该怎么办。

“还有,我想亲你。”她抿了抿嘴唇,“不只因为你帮过我。”

爱音眨了几次眼,终于把手放下来。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推上去,又想起刚才戴着眼镜,素世究竟怎么碰过来的,脑子里的问题乱成了团。准备半天的追问全没了位置,剩下的居然是,生日福利还能延迟到账吗。

“在大街上哎。”

她声音很小,比方才讨论老男人的私生活时还小。素世看向四周,显然也到此刻才想起她们坐在店外。

刚出门的美国顾客手里提着外带咖啡,先前排队时问过她们从哪里来,现在经过桌边,忍不住向同伴低声感慨。

“JapanesegirlsareoreopenthanIthought.”

同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别盯着看。

爱音听得清楚,脸上的热意终于漫到了耳根。懂英语也不全是好事,此刻装听不懂未免太迟,她只好伸手拉住素世,借着低头收东西避开路人的目光。

“礼物收到了。不能因为送过生日礼物,以后就少送别的。”

“知道了。”

素世答应以后,爱音才肯站起来。艾米适时说起河边的步道,问她们要不要往南走走。爱音应得很快,顺手拿起两人的纸杯,走了两步,发现素世仍等在桌边,便空出手牵住她。

手牵上,许多问题还是原样。爱音也知道,回了东京,母亲问起美国玩得怎么样,她恐怕照旧只能挑咖啡店和街景讲。

她把乔治城的照片发进乐队群。照片里有红砖墙,有杯口写错的名字,拍到自己牵着谁的手时,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想了想,单独留在了相册。

这几天和soyo分别去给那家伙当舞伴吧,如果他敢咸猪手,看我不踹他老二........爱音喜滋滋的想着。

.......

十二天后,AveMujica解散满了两周。

丰川祥子坐在六本木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放着松田带来的费用清单。窗边还留着初华早晨喝水的杯子,洗衣机正在脱水,隔着门传来发闷的响声。生活照旧往前走,只有她的手机提醒还会在午后准时亮起,催她准备早已取消的排练。

提醒被删过几回,有些藏在重复日程里,过几天又跳出来。今天松田进门以前,屏幕上还写着福冈场录影复盘。祥子按住提示,把后续安排整个清空,指尖停在最后的确认按钮上,迟迟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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