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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位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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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各方报来的金额,合计二十亿三千多万日元。”松田把清单摊开,“退票、场地和制作费在前面,后面是经纪、发行与赞助协议提出的赔付。涉及退回预付款的地方,财务已经把重复部分剔出去了。”

丰川祥子沉默着,把封面翻到末页。

二十亿。她在福冈宣布解散时知道会赔钱。

合同是自己看过的,签字也是亲手签的,提前结束巡演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她不至于毫无概念。只是金额写在不同的附件里,每份都配着不同的条件。真正排到同张纸上,才知道全部相加究竟有多长。

“这些都是必须马上支付的吗?”

“还在核对。列出来的是对方提出的要求,不等于每笔都已经确认,更不等于全部由您个人承担。”松田放慢语速,“公司在谈,律师也会看。您先别照着总额转钱。”

祥子点头,将页角抚平。此前通告、巡演与财务对接,都由松田替乐队料理。按道理,如今也是先经过事务所,厘清合同、谈妥赔付,再商量成员各自的后续。她听懂了,开口时仍只问了自己关心的部分。

“如果最后需要成员承担,能不能先算我的?”

松田看着她。

“丰川小姐,解散是您提出的,也不能因此把所有人的义务换到您名下。”

“我知道。需要谁确认,就找谁确认。我想先知道,自己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祥子将笔握稳,沿着几处数字做了记号。

她已经不想再用“是我决定的,所以全归我”来结束谈话。

听着勇敢,做起来却会替别人添许多麻烦。先问清、先核对,能负担多少再谈多少,比站起来说句漂亮话困难得多。

松田临走前把电子版发给她,叮嘱核过之后随时联系。

祥子送到玄关,弯腰替客人将挡住门口的伞挪开。直到电梯门合拢,她才回到餐桌,重新点亮平板。纸上的数字翻了三遍,当然不会因为她看得久就少掉几个零。

回丰川家找祖父?

熟悉的走廊、木门、佣人停在恰好能听见吩咐的距离,都随着这个念头浮出来。

祖父大概会先让她坐下,问几句近况,随后叫人把合同拿过去。二十亿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到了丰川家的书房里,不过又是等待处理的文件。

钱会有的。她太知道钱会有了。

可祖父会怎样看她的乐队,怎样评价她离家后兜兜转转走过的路?不必训斥,只需叫她回去住,再轻轻说句外面辛苦,便能把她此前所有挣扎收进家里早就准备好的解释。

何况祖父在外面的旧事,连同初华的身份,始终摆在那里。

她无法在指责父亲之后,转身去向另个做过相似事情的人求庇护。若只是年纪大了,秘密瞒得久些,便可以重新得到她的信任,自己当初究竟为什么生气?

长崎家也同样回不去。

她记得父亲把热饭端上桌的样子,记得妃玖替她安排过的学校和衣物。

有段时间,她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心,早晨只为上课迟到发愁,晚上只管把琴练好。直到睦坐在客厅,直到遮掩不住的真相被她亲手掀开。

他们曾经给过的好处都还在。外套挂在椅背,电脑摆在桌上,连她现在查账用的手机,都有父亲替她挑的保护壳。祥子看着屏幕边缘微微翘起的透明塑料,拇指碰了碰,又把手收回来。

如果为赔偿回去,她得怎样开口?

先说对不起,还是先说我需要钱?

拿到钱以后,再接过父亲夹来的菜,听他说别闹脾气,家里的人都很挂念她?

不行。至少不能因为钱。

她把清单重新摆正,调出自己的账户。

刚离开丰川本家时,她想不到太多办法,只知道找肯给工资的工作。搬东西、值夜班、在街上拉车,做完以后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回家还会算今天多挣的钱能买些什么。

当年的账算得很认真,也很小。饭钱、车费、房租,省下来的数目确实能撑过几天。如今隔着纸面的是二十亿,再把每晚睡觉的时间砍掉,照样填不上。她不会再以为只要肯吃苦,世上的债务便都能还清。

人总是会成长,以前的资本发展不完善,受了今天剥削者难以想象的苦。

祥子先看演出结算。

门票卖得好,周边也出过几次加单。台上的人拿到手的,终究只占流水的一部分,小日子的分红可没华国饭圈这么夸张。把已经结清的报酬、存下的分成和零散工作收入逐笔列出,数字并不难看,离眼前的总额却仍然很远。

真正的大头在投资账户里。

父亲创业以后,带着她投过几个项目。有些是直接给她的份额,有些是她拿存款跟着认购的。起初她分不清收益和账面估值,听见赚钱便高兴,清告还拿她作例子,说大小姐光会高兴,到了年底也别忘记看结算。

后来拿到的收益确实存进了她名下。医用物资相关项目的分红已经到账,部分可出售的持仓也有报价。另有些份额写着很大的数字,却根本不能想卖就卖,她只得划出去,免得拿来骗自己。

平板上打开的表格渐渐填满。存款、已结款项、能在近期动用的资金,各占几行。证券卖出后的税费和必要支出,她也留了余量。算到下午,能凑出的数目停在十六亿七千多万。

祥子搁下笔,去厨房接水。净水壶刚加满,得等水慢慢滤下去,她便站在台边,反复算剩下的差额。十六亿七千万。这样的积蓄,说给过去跟她排过夜班的人听,大概会被当成玩笑。可离清单上的总额,还差三亿多。

她把水杯带回餐桌,将表格再检查了遍。计算并不复杂,重算也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最后她干脆按灭平板,坐了片刻,又觉得光坐着毫无用处,伸手去拿松田留下的合同。

说到底,连眼下这些钱都绕不开父亲。

她知道。如果从前给过的帮助也必须全部抹去,自己能拿出来的数目只会更少。她只能告诉自己,已在名下的东西跟现在回去求他,总还存在些区别。

区别有多大,祥子不愿细想。

借钱呢?

银行会看她的还款来源。乐队已经解散,后续收入怎么保证?演出服和琴总不可能抵上几亿。拿尚未退出的项目份额去问,手续和时间又全都说不准。她翻了通讯录,联系过自己能联系的项目经理,得到的多是过几天再回复。

借给谁看,答案也很明白。姓丰川的女孩子开口,不管说的是自己的困难还是乐队的损失,别人都会先想起她的父亲与祖父。即使不收利息,日后也会挑个合适的场合提及,举起杯子,说曾经给祥子小姐帮过小忙。

她以前听过很多次这种话,听得礼貌,从未认真想过被说到的人愿不愿意。今天轮到自己,才发现所谓单独借钱,未必真能单独结清。

初华也是绕不过去的名字。

几天前,初华把银行卡放到餐桌上,说可以先用。祥子推了回去。她知道初华有积蓄,也知道对方正在等自己稍微缓和,好重新问吃什么、要不要出门。

可她连有关父亲的问题都还问不下去,怎么能先把钱接过来。

下午的光慢慢移出桌面。祥子坐得腰酸,起身去收晾好的衣服。初华的毛巾搭在最外侧,她绕过去,取下自己的衬衣。扣子扣进衣架时,她习惯性地想起明天要排练,接着才记起手机里刚删干净的日程。

乐队已经散了,习惯还没改完。

傍晚,松田又来了电话。

祥子刚把晒干的衣服放进柜子,手机隔着半开的柜门震动起来。她伸手接住,先以为是哪笔费用有了调整,走回餐桌时,另一只手已经去翻清单。

“最大的出资方刚联系了事务所。”松田说,“关于提前终止和赞助款项,对方愿意谈整体减免。能够由他们决定的追索,可以撤回,其他已经发生的费用,也愿意通过公司另行安排。”

祥子翻页的手停住了。

“减免多少?”

“对方提出的方案,是让您不必为本次解散再承担个人赔付。不过场地、制作和广告方各有合同,需要分别确认。正式文件拟好以后,我会发给您看。”

“条件呢?”

祥子问得很快。刚才算账时盼过很多次,如果其中某项可以不赔,能少掉多少。如今对方真肯让步,她反而先觉得不安。投入的钱、取消的工作,全有据可查,总不会因为她在餐桌前坐了整天,出资人忽然便愿意体谅。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对方想见您,当面谈。明天晚上九点,赤坂御庭酒店顶层的会客套房。需要您穿AveMujica的演出服,单独过去。”

丰川祥子慢慢把清单合上。

酒店,晚上九点,单独见面。还要穿演出服。她先看了眼衣柜。黑色的防尘袋挂在靠里的位置,刚才收衬衣时碰到过,塑料膜发出窸窣声,她嫌碍事,把它往里推了推。

衣服洗过,腰侧曾松开的扣子也让人重新缝牢,往后如何归还,公司一直没来通知。

“对方是谁?”

“出资主体在合同上有名称。关于出面会谈的人,暂时只说是代表。”松田顿了顿,“我知道您会有顾虑。也可以先回复,要求更换时间和场所。我只是把原话转达给您。”

祥子把清单翻回赞助部分。

公司的名字印在顶部,端端正正,始终不知道幕后的人长什么样。以前舞台需要加设备,对方肯追加;巡演往后扩,也很快有人来谈赞助。

她以为有人认可AveMujica,所以愿意投钱。

“为什么要穿演出服?”

“对方原话是,想见Oblivion小姐真正的样子。”

祥子望着防尘袋外露出的衣架弯钩,过了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又问。

“其他成员呢?”

“只邀请了您。”

松田提醒她不必当场决定,挂断以后,把地点、时间以及减免方案的简要说明都发了过来。祥子点开酒店信息,页面上是大厅和餐厅的照片,介绍会务服务,也介绍顶层的私人套房。她往下翻,想找个能让自己轻松些的解释。

也许只是出资人习惯在酒店谈事。也许他想拍照,想要签名,想见见从前出钱支持过的舞台角色。祥子试着这样想,随后又回到消息里,看见“单独”两个字。

若只是普通的工作,事务所和会议室原本都够用。偏偏要把时间放在夜里,要她穿上已经告别的衣服,去面对连姓名都不肯提前告知的人。对方把要求讲得很少,却让她想得很多。

——潜规则。

她明白这种安排会让人想到什么,也正因为明白,才觉得难堪。答应去,仿佛已经认可了对方省去的半截话。不去,三亿多的差额仍在,父亲与祖父的电话也始终躺在通讯录里。

祥子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压着手机壳边缘,逐渐用上了力。她讨厌有人替自己只留下几条路,再平静地等她挑。更讨厌的是,明知其中可能有陷阱,她竟然还在认真计算,能不能就此把所有费用处理掉。

父亲欠债被赶出家门时,她也走投无路过。

最冷的时候,手套湿了,推着车往前走,指头冻得发木。彼时想过多找些工作,想过少吃几顿,想过日子究竟还能坏到哪里,却从未拿自己去换债务清零。

如今住在温暖的公寓里,账户上有十几亿,反倒开始犹豫了。

祥子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早些年,别人要是告诉她,自己会坐在六本木的餐桌前考虑这种邀约,她多半连争辩都不屑。家教、体面、遇事应有的判断,长辈教过许多,原来每条都要等轮到自己,才知道能守住多少。

她想起睦。想起自己站在客厅,怎样看着不肯说话的青梅竹马,怎样认定对方明知会伤害别人,仍然选择了能让自己安心的路。她当然还恨,恨也不会因为今天缺钱便消失。只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渐渐撑不住了。

还有素世。素世发来的见面请求仍未回复,她猜得到会听见哪些话,也因此迟迟不肯见。等回到东京,大家找间安静的屋子,讲各自的委屈和为难,再问她能不能理解。

她最不愿意听的,就是为难。

可眼下,丰川祥子对自己讲的每句话,也都绕着为难打转。

她把松田的消息重新看过,心里开始出现“先去听听”“也许谈完就能走”的念头。每个理由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凑到一起,却越来越像她曾经厌恶的解释。

答应见面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她不知道。对方愿不愿兑现减免,愿意把条件写进纸面,也还没得到保证。她至少该先把能够确认的部分握在手里,不能因为几行好听的文字,便把所有判断交出去。

祥子给松田发去消息,请她将出资方确认过的减免范围保留下来,明天见面也需要正式文件。打完,指尖仍在屏幕上停了许久。她想再加一句,见面只为谈解约,写下以后,又觉得应该留着,于是跟在后面发了出去。

松田很快回复,会按她的要求向对方确认。随后问她,是否接受明晚的邀约。

初华在这个时候发来问候,说明天上午suii工作能结束,回来给她做饭。对话上方还是前几天的照片,菜装进盒子里,摆得规整,每样都问过她吃不吃。

祥子把消息读完,退出界面,才发觉自己从午后到现在只喝过水。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初华留的饭盒。便签上写着加热的时间,她照着按好,站在微波炉前等。数字逐格跳过去,玻璃门映着她的脸,看久了,竟然想起父亲从前热便当时也常站得很近。

她把饭端回桌上,坐下,迟迟没拿筷子。

手机搁在合同旁边,松田的问句仍然亮着。

衣柜的门忘了关,演出服露出细窄的黑边,像明天还有场需要她准时到达的演出。

好讨厌我自己........祥子闭眼许久,然后握住手机,给松田回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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