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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烬宫月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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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三十七年,秋。

紫宸殿的梧桐叶,被金风卷着,簌簌落在汉白玉石阶上。阶下侍立的宫女们,鸦羽似的发顶簪着素银簪子,青灰色宫装的裙摆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玉阶垂着眼,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雾氤氲,模糊了她微垂的眼睫。她入宫三年,从掖庭的洒扫宫女,到如今能近身伺候天子,靠的不是伶俐,是极致的安静。

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她心头微动,稳稳地掀了珠帘进去。

明黄色的龙案后,端坐着大胤的天子,萧彻。

他今年二十七岁,登基已逾十载。传说中,这位天子年少登基,杀伐果决,亲政三年便扫平外戚,五年收复失地,是大胤百年难遇的英主。可沈玉阶瞧着,却只觉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倦意。一身玄色龙袍,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陛下,该用茶了。”沈玉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

萧彻没抬头,指尖还执着朱笔,在奏折上批着什么。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声响,是这寂静宫殿里唯一的动静。沈玉阶将茶盏轻轻放在龙案一角,位置与昨日分毫不差——离他惯用的朱笔三寸,离砚台一尺。

她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目光落在他执笔的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与执剑的痕迹。

殿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恰好贴在窗棂上。

萧彻终于搁了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才觉得那盘踞在胸口的郁气,散了些许。抬眼时,正撞见沈玉阶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寻常宫人的谄媚与敬畏,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像极了当年在江南御苑里,那只敢偷啄他衣角的白雀。

“你叫什么名字?”萧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奇异地,含着一丝温和。

沈玉阶心头一跳,连忙俯身行礼:“奴婢沈玉阶。”

“玉阶……”萧彻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叩着茶盏,“阶生白玉,路绕青云,好名字。”

他极少唤宫人名字。紫宸殿的宫女太监,于他而言,不过是殿宇里的梁柱,案上的笔墨,是没有名字的物件。

沈玉阶垂着头,不敢应声。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

自那日起,萧彻似乎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晨起时,他会问:“沈玉阶,今日的朝食,可有藕粉糕?”

批奏折倦了,他会说:“沈玉阶,替朕研墨。”

夜半批阅军报,烛火燃得昏沉,他会吩咐:“沈玉阶,掌灯。”

沈玉阶总是应声,动作轻缓,恰到好处。她研的墨,浓淡适宜,不滞笔;她掌的灯,烛火明亮,却不晃眼;她做的藕粉糕,软糯清甜,带着江南的桂花香。

宫里的人,都是成了精的。见天子对沈玉阶另眼相看,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也有人暗暗告诫她:“姑娘,伴君如伴虎,陛下的恩宠,是福,也是祸。”

沈玉阶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做她的本分。她知道,萧彻对她的不同,不过是因为她够安静,够省心,像一汪静水,能稍稍抚平他心头的戾气。

深宫寂寥,天子更是孤家寡人。

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朝堂之上,是文武百官的勾心斗角;后宫之中,是妃嫔的争风吃醋。他站在最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

只有在沈玉阶面前,他才能卸下几分防备。

那日,是中秋。

宫里设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萧彻却借着醉意,独自回了紫宸殿。沈玉阶正守在殿内,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搀扶。

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丝龙涎香的冷冽。他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沈玉阶的身子,瞬间僵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他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墨香。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沈玉阶,”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含糊不清,“他们都说,朕是英主。可英主,太累了。”

沈玉阶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他鬓角的几缕青丝,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朕十六岁登基,”他喃喃自语,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母后薨逝,外戚专权,满朝文武,皆是虎狼。朕夜夜枕着剑睡觉,生怕一觉醒来,江山易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沈玉阶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的少年。

她轻轻抬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快要触到他的额头时,却又猛地收回。

她是奴婢,他是天子。

云泥之别,天堑鸿沟。

萧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的眼底,跳跃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含着一汪秋水。

“沈玉阶,”他轻声说,“你可知,朕为何留你在身边?”

沈玉阶垂着眼,摇了摇头。

“因为你安静。”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宫里的人,太吵了。只有你,像这殿里的月光,安静得,让朕心安。”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沈玉阶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告诉他,她愿意陪着他,哪怕只是做一盏灯,一杯茶。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不敢。

深宫之中,最忌讳的,就是痴心妄想。

那夜之后,萧彻待她,愈发不同。

他会让她陪他看奏折,听他讲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会让她陪他练字,看他笔下的铁画银钩;他会让她陪他倚在阑干上,看紫宸殿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

他不再唤她“沈玉阶”,而是唤她“玉阶”。

一声“玉阶”,轻得像叹息,落在她的心上,漾起圈圈涟漪。

宫里的流言,愈演愈烈。有人说,沈玉阶快要被封妃了;有人说,皇后娘娘已经盯上她了;还有人说,太后娘娘要将她赶出宫去。

沈玉阶依旧不动声色。她依旧每日研墨、掌灯、做藕粉糕,依旧安静得像一缕月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玉阶”,已经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

她开始贪恋他肩上的温度,贪恋他指尖的触感,贪恋他看她时,眼底的那汪秋水。

她知道,这是错的。

可她,控制不住。

长庚三十八年,春。

北狄犯边,战火骤起。

萧彻御驾亲征,临行前,将她召到面前。

“玉阶,”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朕走之后,你就搬到长乐宫去住。那里安全。”

沈玉阶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俯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婢等陛下回来。”

萧彻伸出手,想要扶起她。指尖快要触到她的发顶时,却又停住。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好好活着。”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的心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龙袍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那年中秋,他靠在她肩上,说的那句“英主太累了”。

这万里江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萧彻走后,宫里的天,变了。

皇后娘娘,是太傅的女儿,端庄贤淑,却也狠辣。她早就容不下沈玉阶,如今天子离宫,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先是长乐宫的宫女,接二连三地出事。然后是御膳房的厨子,说沈玉阶意图谋害中宫。最后,是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说沈玉阶“魅惑君上,扰乱宫闱”,要将她打入冷宫。

沈玉阶没有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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