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烬宫月冷(2/2)
她知道,辩解无用。在这深宫里,天子的恩宠,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最大的祸根。如今天子远在边关,她就像一叶浮萍,任人摆布。
冷宫在紫禁城的最北边,阴冷潮湿,四处都是蛛网。她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偏殿里,每日只有一碗馊掉的饭菜,和一壶浑浊的水。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紫宸殿的梧桐,想起他唤她的那声“玉阶”,想起他掌心的温度。
她不后悔。
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认了。
只是,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边关的战报,雪片似的传回京城。
起初,是捷报。大胤的军队,屡战屡胜,北狄节节败退。宫里的人,都在欢呼,说陛下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了。
沈玉阶蜷缩在冷宫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就知道,他是英主。
可没过多久,战报就变了。
北狄设下埋伏,大胤的军队,陷入重围。陛下身先士卒,身受重伤。
消息传来,紫禁城,一片死寂。
皇后娘娘哭倒在凤椅上,太后娘娘闭门不出,文武百官,人心惶惶。
冷宫里的沈玉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看窗外的一株腊梅。那株腊梅,生在墙角,枝干枯瘦,却倔强地,顶着一个花苞。
她的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
染红了她青灰色的宫装,像极了那年中秋,她偷偷藏起来的,那支红珊瑚簪子。
她撑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他临行前,说的那句“好好活着”。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料到他走后,她会出事。料到他若回不来,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忽然觉得,好恨。
恨这深宫的尔虞我诈,恨这云泥之别的身份,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爱上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关的消息,越来越少。
有人说,陛下已经驾崩了;有人说,陛下被俘了;还有人说,陛下已经带着残兵,逃往江南了。
冷宫里的沈玉阶,身体越来越差。她咳得厉害,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她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凉,像他指尖的温度。
她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声音很轻,散在冷宫里,无人听见。
长庚三十八年,冬。
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紫禁城。
冷宫的偏殿,漏风的窗棂,吹进刺骨的寒风。沈玉阶蜷缩在床榻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她好像看到了萧彻。
他穿着玄色龙袍,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说:“玉阶,朕回来了。”
她想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可指尖,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落在窗外的那株腊梅上。
那株腊梅,终于开花了。
一朵小小的,嫣红的花,在漫天大雪里,开得惊心动魄。
沈玉阶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想,真好。
她等到了腊梅花开,也等到了……他。
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他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玉阶。”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冷宫的石阶,覆盖了紫宸殿的梧桐,覆盖了这万里江山。
无人知晓,这深宫之中,曾有过一个宫女,叫沈玉阶。
无人知晓,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曾对着她,露出过最温柔的笑容。
更无人知晓,那场雪落之前,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天子,一身戎装,满身风霜,冲进冷宫时,只看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和窗外,那朵孤零零的腊梅。
萧彻跪在床榻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及的,却是刺骨的冰冷。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玉阶……”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
殿外的雪,还在落。
那朵嫣红的腊梅,在风雪里,微微摇曳。
像极了那年中秋,她鬓边的,那缕月光。
紫禁城的雪,一下就是三年。
长庚四十一年,萧彻禅位于太子,自封太上皇,隐居在紫宸殿。
他再也没有纳过妃嫔,再也没有笑过。
每日清晨,他会亲自沏一盏雨前龙井,放在龙案一角,位置与当年分毫不差。
每日黄昏,他会倚在阑干上,看着紫宸殿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
有人说,太上皇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疯。
他只是在等。
等一场花开,等一个归人。
等那声,再也听不见的“玉阶”。
月光漫过紫宸殿的汉白玉石阶,落在他的白发上,像一层霜。
阶下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寂静的宫殿里,只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遍遍地,回荡着:
“玉阶……”
“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