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鲸落于屿(2/2)
陈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小渔清澈的眼眸,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在美院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关于梦想的誓言。
“画画很苦的。”他说。
“我不怕。”小渔用力点头,“我喜欢。”
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画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陈屿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海面,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离开这片海了。
台风过境的那天晚上,渔村停电了。陈屿点起一支蜡烛,烛火摇曳,映得画室里的画影影绰绰。小渔依偎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画册,画册里是陈屿画的渔村,画的海,画的她。
“陈屿哥哥,你为什么不把画拿去展览呀?”小渔忽然问,“林深哥哥说,你的画很好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陈屿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烛火,轻声说:“画画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小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把脸颊贴在陈屿的胳膊上,声音软软的:“那我以后,也要把心安放在画里。”
陈屿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小渔的头发,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发丝,心里一片温热。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雨住了。
陈屿推开窗户,看见天边挂着一道彩虹,绚烂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碧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沙滩上,有三三两两的渔民,正在清理被台风卷上岸的树枝和杂物。
小渔已经醒了,她跑到窗边,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兴奋地喊道:“陈屿哥哥,你看!鲸鱼!”
陈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沉入海底。那是一头鲸鱼,它的身体在阳光里泛着微光,像是一座移动的岛屿。
“那是鲸落。”陈屿轻声说。
小渔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黑影一点点消失在海平面以下,眼里满是震撼。
“鲸落是什么?”她问。
“是鲸鱼最后的温柔。”陈屿说,“它用自己的身体,滋养着整片大海。”
那天下午,陈屿坐在画架前,拿起了画笔。他画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从晴空万里到暮色四合。他画了那片海,画了那道彩虹,画了那个缓缓沉入海底的鲸落,还画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沙滩上,仰望着远方。
画完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画布上,给那片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深再来的时候,是一周后。他没有再提参展的事情,只是默默地看着画室墙上的画,看着那幅刚刚完成的《鲸落于屿》。
“这是……”林深的声音有些沙哑。
“鲸落。”陈屿说,“也是我给自己的坐标。”
林深看着画布上的画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片茫茫的海,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在城市里的奔波,想起那些为了迎合风口而创作的作品,想起那些觥筹交错的晚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好像,忘了为什么要画画了。”林深苦笑着说。
陈屿递给他一杯茶,热茶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没关系,”陈屿说,“回头看看,就找到了。”
林深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清香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看着窗外的海,看着远处的岛屿,看着沙滩上追逐浪花的孩子,忽然笑了。
“下周五的展览,”林深说,“我把这幅画送过去吧。不用署名,就当是……给我自己的一个纪念。”
陈屿没有拒绝。他知道,林深需要这样一个契机,来找回自己的初心。
展览那天,陈屿没有去。他依旧守着他的画室,守着他的多肉,守着这片海。小渔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一幅画——《鲸落于屿》。
“陈屿哥哥,你看!你的画!”小渔兴奋地喊道。
陈屿接过宣传单,看着上面的画,看着
他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海风吹过窗棂,风铃叮铃作响。窗台上的玉坠,又抽出了新的藤蔓,碧绿的,像是一串串永不凋零的泪珠。
小渔趴在画架旁,看着陈屿画画,眼里满是憧憬。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像陈屿哥哥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不用追逐风口,只需要,守着自己的心,守着自己的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只海鸥掠过,翅膀剪开云层,飞向远方。
而这片海,这座屿,还有这间小小的画室,会永远在这里,等待着每一个,愿意停下来,聆听内心声音的人。
很多年后,小渔成了一名画家。她的画里,总是有一片海,一座屿,还有一头缓缓沉入海底的鲸鱼。有人问她,你的画为什么总是带着一股宁静的气息?
小渔总是笑着回答:“因为我知道,最好的坐标,从来都不在风口上,而在心里。”
那天,她的画展在海边举行。展厅的中央,挂着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屿上花开》。画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在给一盆多肉换土,窗外的海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也扬起了满室的花香。
画展的角落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们看着那幅画,相视一笑,眼里满是释然。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时光的味道。
鲸落于屿,屿上花开。
这是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初心的故事。在这个追逐风口的时代,总有人愿意慢下来,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画自己想画的画,走自己想走的路。
他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他们更愿意,把心安放在自己的坐标里,任凭潮起潮落,我自岿然不动。
就像那片海,就像那座屿,就像那场,寂静无声的鲸落。
海潮声,又起了。